蜀都省省城,榮城。
陰沉的春雨綿延了三天,省公安廳大樓那灰白色的外立面,被雨水沖刷得透出一股冷硬的肅殺之氣。
頂層,廳長辦公室。
姜新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榮城錯綜復雜的街道。
他剛剛主持完廳里的黨組工作會議。
會議桌上一團和氣,每個人都笑臉相迎,但他很清楚,那笑容背后藏著多少排斥與警惕。
他是清江省過來的交流干部。
在這片被前任宋海波深耕了多年的土地上,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外來戶。
姜新杰轉過身,回到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坐下。
桌面上攤開著一份長長的人事名單。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注著紅藍黑三色的線條。
蜀都省公安系統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這里的大部分骨干,都與那位“大人物”有關。
一層套著一層,盤根錯節。不是師徒,就是同學,要么就是老鄉。
牽一發而動全身。
如果是普通干部,面對這種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鐵板一塊,恐怕早就束手無策,只能當個蓋章的傀儡。
但姜新杰不慌。
當年的云州市局,前任局長燕剛鋒被雙規,留下的全是一幫驕兵悍將。
當時的局面,不比現在輕松。
他時任常務副局長,在市委常委會上被吳新蕊書記點將。
可謂臨危受命。
靠著一手分化瓦解、拉打結合,硬生生把云州市局打造成了省里的標桿。
這套把戲,他熟得很。
姜新杰的目光順著名單一路向下,最終停留在“刑偵總隊總隊長 孫長?!边@個名字上。
孫長海,宋海波的絕對心腹,把控著刑偵口的重要資源。
但這人業務能力平庸,飛揚跋扈,在廳里人緣極差。
更致命的是,此人管不住下半身,傳聞和好幾個女下屬不清不楚。
滿身破綻,招搖過市。
這就是最好的靶子。
姜新杰拿起一支紅筆,在“孫長?!比齻€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打掉他,就能在鐵板上撕開一條裂縫,立威的同時,還能騰出一個關鍵位置拉攏中間派。
他正準備拿起座機叫人。
“嗡——”
桌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來電顯示:劉清明。
姜新杰冷硬的線條柔和了幾分。他接起電話,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清明,本來想周末給你打電話,你先打過來了,在茂水的工作怎么樣?”
“姜廳,我也是打算周末上省城拜訪你的。”電話那頭,劉清明的聲音依舊平穩,透著一絲風塵仆仆的沙啞,“現在忙不忙?”
“忙,不過正好想換換腦子。”姜新杰笑了笑,“你先說你的事?!?/p>
劉清明沒廢話,直奔主題:“是這樣。我來縣里之后,為了盡快打開局面,想了一個辦法。讓縣里的干部主動退贓,向紀委做出交待。只要主動交待并退贓,便可以既往不咎。”
姜新杰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這小子,膽大包天。
拿國家的黨紀國法做文章,這風險太大了。
這種嚴重違背組織程序的手段,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上綱上線,不死也要脫層皮。
但姜新杰沒有出聲勸阻。
他太了解劉清明了,雖然年輕辦事情卻十分穩重,走一步看三步。
他既然敢走這步險棋,就一定有必須這么做的理由。
姜新杰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單刀直入:“我可以為你做什么?”
信任,不需要解釋。
“我選定的第一個人,是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他主動退贓三萬,并交待了不少萬家的黑料?!眲⑶迕髡Z速平緩,條理清晰,“現在,金川州紀委想直接立案調查他。我需要廳里出面,為這個人給出一份公安系統內部的調查結論?!?/p>
姜新杰瞬間聽懂了劉清明的意圖。
紀委辦案,地方上確實很難插手。
但程立偉畢竟是縣公安系統的主官。
如果省公安廳搶在州紀委定性之前,先一步成立內部調查組,出具一份“違紀不違法、情節較輕”的內部結論。
這就是降維打擊。
州紀委的權限,越不過省廳這個層次。
公安系統的雙重領導,在此時就有了依據。
如果是讓州公安局出面,其級別比州紀委要低。
只有省廳出面,才能達到以大欺小的目地。、
劉清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收的錢,不止三萬對吧?”姜新杰一針見血。
“對,可能在十倍以上?!眲⑶迕骱敛浑[瞞。
“明知道他是這樣的一個人,你還要保他?”姜新杰聲音微微有些發沉。
這不是指責,是擔憂。
“我別無選擇?!眲⑶迕鞯幕卮鹬挥腥齻€字,擲地有聲。
為了兩年后的那場大劫,他必須把茂水縣打造成一塊鐵板。
誰好用,他就用誰。
其他的事情,統統靠邊站。
姜新杰在心里快速盤算了一番。
幫劉清明,就是幫自已。
劉清明的岳母可是現在省委炙手可熱的吳書記。
這筆政治投資,穩賺不賠。
“我知道了。這事交給我?!苯陆苷Z氣干脆,“馬勝利級別不夠,在州里壓不住陳長青,我知道怎么做。”
“謝了,老姜?!?/p>
“少來這套。我不是相信程立偉,我只是相信你。”姜新杰笑了笑。
“周末來了省城,找你喝酒?!?/p>
“算了吧,你不陪岳母來陪我,我哪敢有這個面子?!?/p>
姜新杰很有自知之明。
劉清明卻不管他:“肯定要見一面的,到時候再說?!?/p>
掛斷電話,姜新杰眼底的笑意瞬間收斂,恢復了深深的冷峻。
他按下桌上的保密專線:“通知省紀委駐廳紀檢組組長馮志,還有副組長高斌,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p>
十分鐘后。
敲門聲響起。駐廳紀檢組組長馮志推門而入,身后跟著副組長高斌。
馮志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干部,長得白白胖胖,笑起來像彌勒佛。
高斌則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不甘居于人下的干練。
姜新杰到任這三天,早就摸清了這兩個人的底細。
馮志是宋海波提拔起來的,尸位素餐,和稀泥的本事一流。
而高斌業務能力強,卻一直被馮志死死壓著,兩人面和心不和,背地里早就水火不容。
“姜廳,您找我們?!瘪T志堆著笑,態度恭敬。
姜新杰沒讓他們坐,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簡報,扔在兩人面前。
“剛接到金川州茂水縣方面的匯報。茂水縣公安局局長程立偉,涉嫌嚴重違紀,并且已經主動交代問題、退繳贓款。”姜新杰目光如刀,掃過兩人,“金川州紀委已經介入。但程立偉是我們公安系統的重要干部,涉及的問題與當地的涉黑團伙有關,案情復雜。省廳決不能袖手旁觀,必須掌握主動權。”
馮志一愣,趕緊附和:“姜廳指示得對。我們紀檢組馬上派人下去了解情況……”
“不是了解情況。是成立調查組!”姜新杰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馬上出發。務必要在州紀委定性之前,查清程立偉的內部違規問題,形成書面結論報給我!”
“是是是?!瘪T志擦了擦額頭的汗,“我這就去安排人手……”
“不用安排了?!苯陆苣抗庠竭^馮志,直接落在高斌身上,“高副組長?!?/p>
高斌渾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到!”
“這次的調查組,由你帶隊。直接向我匯報?!苯陆芏⒅弑蟮难劬ΓZ速緩慢而有力,“能不能把任務完成好?”
越過正職,直接點名副職。
這是官場大忌。但這也是陽謀中最凌厲的一招:摻沙子。
馮志的臉色瞬間僵硬,笑容凝固在臉上,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高斌的眼中迸發出一抹狂喜的光芒。
他在紀檢組被壓抑了三年,現在新廳長剛上任,就把這么重要的任務單獨交給他,這是絕對的看重和提拔!
只要干好這一票,馮志的位子,未必就不能換人坐!
“請姜廳放心!保證完成任務!絕不給省廳抹黑!”高斌聲音洪亮,毫不掩飾自已的野心。
“很好。時間緊迫,你馬上去挑人,一小時后出發?!苯陆茳c點頭。
“是!”高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腰桿挺得筆直。
馮志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得一逼。
“老馮啊,你留下?!苯陆軗Q了一副溫和的語氣,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我們聊聊刑偵總隊孫長海同志的一些作風問題……”
馮志這才明白,姜新杰一直引而不發。
可能就是為了今天。
孫長海有沒有問題?
肯定有。
這幾乎就是擺在明面上的。
只不過宋海波在任時,他是宋廳的心腹。
可以為所欲為。
現在宋海波倒了。
姜廳長初來乍到。
如果想要找個人開刀,沒有比孫長海這種人更合適了。
馮志微微一點頭說:“關于孫長海的問題,紀檢組接到過一些群眾舉報,姜廳,您想怎么查?”
……
一小時后。
兩輛掛著省公安廳牌照的黑色帕薩特,閃爍著警燈,冒著綿綿細雨,駛出榮城收費站。
高斌坐在前車的副駕駛上,手里捏著姜新杰臨行前單獨塞給他的一張字條。
字條上只有寥寥幾個字:懲前弊后,治病救人。
高斌深吸了一口氣,將字條撕得粉碎,順著車窗縫隙扔進風雨中。
他眼底閃爍著精光。
姜廳長面授機宜,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