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巧巧緩緩點了點頭,“峰哥穿的就是灰色秋衣。”
“沒想到他真這么厲害。”
丁香沉思了片刻,提醒道:“同事們都認為是廠里人出錢請社會人干的,你要保持冷靜,盡量別讓外人看出端倪。靜觀其變,實在沒有辦法才離開巨龍,到時候我再借50塊給你。等你找到工作慢慢還我。”
…………
肖俊峰意識到,周強昨天剛查過房,今天兄弟倆就遭此橫禍,很容易就會懷疑到鐘巧巧頭上。
他悄然潛回宿舍后面的蘆葦蕩,聆聽到整棟宿舍都在議論這件事。直到宿舍熄燈,他才來到山丘上休息。
鬧出這么大動靜,他并沒有選擇離開。而是下定決心——若真牽連到鐘巧巧,便主動站出來承擔所有后果。
次日午間下班,宿舍內的議論仍未平息。但與昨夜小心翼翼的竊竊私語不同,此刻的聲浪毫無顧忌,清晰可聞。
最令肖俊峰意外的是,范家翠的聲音格外高亢,話語中帶著揚眉吐氣的快意:“壞事做盡,這就是報應!”
肖俊峰高估了這座城市的人情冷暖,他從這些議論聲中了解到:
周強右手臂粉碎性骨折,右腿也折了,不但需要幾個月的治療時間,還可能留下終生殘疾。
巨龍的管理層以這事發生在廠外,與工廠無關。不但拒絕借錢給周家兄弟治療,還以兩人長期不能上班為由,發放了押在廠里的薪水,直接將兩人辭退,新任命的保安隊長上午已經正式上崗。
發放的那點薪水對于兩兄弟的傷情來說,完全是杯水車薪,傷勢輕點的周勇,帶傷開始四處湊錢,而周強還躺在宿舍里,等著籌到錢才能去醫院。
辭退必須馬上離廠,鑒于周家兄弟的特殊處境,管理層最終網開一面,特許他們在廠內暫住三天。
鐘巧巧沒被連累,肖俊峰懸著的心終于落地。可他卻沒有絲毫復仇后的快感,而是深切地體會到這座城市的冷漠,也對自己的前程一片迷茫。
工廠上班鈴聲響起,宿舍隨之安靜下來。
鐘巧巧已傾其所有,還為自己挨了一耳光。他知道繼續留在這里,只會成為她的負擔。
他握緊拳頭,看了一眼308宿舍的窗戶,喃喃自語道:“傻妞,好好愛惜自己。”說完,步伐堅定地轉身離開。
一天半沒有進食,可只有晚上才有路邊攤,進一家鐵皮房的簡陋飯館,一份炒粉都要一塊錢。
他忍著饑餓來到寶屯村,接近傍晚,就近的一家路邊攤出攤,就趕緊走了過去。
滿滿一大盤炒粉,他三五兩筷子就送進了嘴里,感覺只是稍稍墊巴了一點,胃里還是空空如也。
前路茫茫,兜里僅剩一塊五毛錢,不能隨意揮霍。
剛開放的東莞,到處都是還沒有開發的荒山野嶺,為了躲避治安聯防查暫住證,肖俊峰選擇了一座遠離村落、道路比較險峻的山丘上過夜。
他認為這里已經足夠偏僻,沒想到夜晚同樣能聽到男女交合的曖昧聲。
他靜靜地躺在一處草叢中,盡量避免再次影響到那些發泄生理需求的男女。
即便溫飽都難以維持,可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人,而且剛與鐘巧巧有了只差‘臨門一腳’的深度‘交流’,這樣的聲音讓他躁動不安,直到附近都安靜下來,他才漸漸進入夢鄉。
清晨,他早早醒來,思考起接下來的路該怎么走。
家鄉農閑時,他常編些草席去鎮上販賣貼補家用,認識了鎮上的李廚子,斷斷續續學到些廚藝。
除了拳腳和編草席,這是他唯一會的技能——雖比不過高檔餐廳廚師,卻自認比鐵皮房飯館的那些廚師強些。
癩子頭沒有機會進廠,即便僥幸應聘上,也沒有入職所需的幾十元押金。
他不愿意再拖累鐘巧巧,可也不想離她太遠,心里還奢望著當自己掙到錢,就近租間房子,與她完成那‘臨門一腳’,過上同居生活。所以首先來到距離三屯最近的寶屯村。
找遍村里所有鐵皮房的飯館,他才知道,從收容所出來的人,都是戴著帽子掩蓋光頭,已經成為普遍現象,即便小餐館招工,都要求檢查是不是光頭。
晃眼三天過去,每天只吃一頓,兜里也僅剩最后五毛。
傍晚時分,他準備去愛高電子廠9號門外碰碰運氣。
愛高是寶屯村最大的工廠,左側是利豐鞋廠,右側是恒興手袋廠。
9號門是愛高專供員工通行的大門,深諳餐飲扎堆的道理,門外儼然成了小商販的戰場。
肖俊峰期望能在那些小商販中,找到一份廚師的工作。
還沒有走近,遠遠看到利豐鞋廠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都仰頭望著廠內一棟五層樓的天臺。
天臺上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脖子上掛著一條用淡綠色廠服撕成的布條,布條上用鮮血寫著——黑心工廠、負心漢,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肖俊峰從知情者口中得知:女孩叫吳萱萱,因雙重打擊,想跳樓輕生。
其一:因回鄉沒有買到如期返程的火車票,晚到四天。被工廠直接開除,押在廠里的薪水和押金一分不退。
其二:她已懷孕,而與他海誓山盟的男友李波因她失去工作,絕情地提出分手。不但拒絕承擔引產的費用,還不愿意歸還吳萱萱存在他那里的五百元錢。
她現在的要求是:工廠發放她的薪水和押金,李波歸還自己的血汗錢。一并交到她指定的同鄉手里,帶回家鄉盡最后孝道。
當她站上天臺,利豐鞋廠已按她的要求,將薪水和押金交到她同鄉手里。同時愿意承擔李波的欠款和她引產的費用,還承諾不開除她。
真正失控的原因是傳統觀念,未婚先孕是難以啟齒的丑事。
李波早花光了她的積蓄,更無力承擔引產的費用,兩人因此大吵一架,為了逃避責任,他請了兩天假,想著等吳萱萱離廠以后再回來上班。
這樣的事若無人知曉,還能獨自咬牙撐過去,可兩人激烈爭吵時,李波還口不擇言,使得廠里人都知此事,成為眾人津津樂道的談資。流言蜚語最終成為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絕望的她徹底失去活下去的勇氣,倔強的性格不接受任何人的憐憫,她已站了二十來分鐘,一心只想負心漢李波現身,當面歸還她省吃儉用的血汗錢。
鎮委、村委、公安已先后趕到,想盡辦法,沒有收到任何效果。
同時,《南方都市報》駐東莞站的記者、市廣播電視臺等新聞媒體,也收到消息趕到,架起了長槍短炮。
李波與害怕她繼續糾纏,請假以后,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警察已開始四處尋找,暫時還沒消息。即便找到,也不敢輕易嘗試讓他去勸說吳萱萱。
吳萱萱已鎖住了通往天臺的門,而選擇跳樓的這一側,一墻之隔便是愛高電子廠正在擴建的廠房,剛打好地基,地面到處都是凸起的鋼筋,根本無法鋪設救生的充氣墊。
人跳下來,就是萬箭穿心,根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搭天梯,又擔心刺激到她,導致她情緒徹底崩潰,立即縱身躍下,現場的人都束手無策。
唯一的通道被鎖死,只有側方一條十多公分粗的塑料排水管直通天臺。
肖俊峰仔細觀察,確認這樣的高度,那條塑料管很難支撐起他的重量,還要考慮不被吳萱萱發現,只能徒手攀爬,更是困難重重。
他沉思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冒險一試。
早已饑腸轆轆,他將最后五毛錢買了一個大饅頭,含在嘴里走向一個四十來歲、看似像負責人的警察面前。
微微躬身道:“警察叔叔,你們繼續用喇叭喊話,吸引上面女孩的注意力,我試試,看能不能借助那條水管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