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橋以南的南坊。
因為靠近州橋，日上三竿時，南方便徹底熱鬧起來。
狹窄的街巷兩旁跟州橋那邊一樣，各種攤販林立。
巷子的最深處，臨著一條小溪，平常住在南方的人家就用這里的水，幾個婦女正在洗衣，順帶閑話。
“還是天小嫂子命好，皋天跟著那蘇記的掌柜又是學(xué)手藝，當徒弟教著，還給月錢，以后那可是吃飯的本事，天小嫂子以后盡管享福。”
“可沒說錯！”有人聽到這個話立刻帶著酸味附和起來，“當時一起跟皋天一去蘇記做工的人可不少，也有留下來做活的，但是可沒人跟皋天一樣，立刻就做后廚的活兒。”
南坊這一帶的人有好些是一同進城的鄉(xiāng)下人，多數(shù)都沾親帶故，因此當事蘇記招人做工時，一條街巷有不少人過去躍躍欲試，可是最終留下來的人可沒多少。
而像郭皋天一樣，能在蘇記直接進到后廚的人更是僅他一個。
其實本來沒人把蘇記幫廚當成一回事，畢竟汴京的大酒樓并不少，而像繁樓一樣的大酒樓幫廚工錢也不少。
只不過后來，聽說蘇記員工的待遇，特別是后廚員工的待遇之后，一些人就難免會說一些酸話。
其中，作為郭皋天的娘子，木氏就是這些人直接酸的對象。
木氏往日被這些人酸言酸語與說著，也會辯駁一二，但是今日聽著這些人的酸話，則是有些魂不守舍的意思，就好像是心中有其他的心事。
“小嫂子，別理她們。”旁邊的一個年輕媳婦兒看不過去這些眼熱的人，喊了她一聲，安慰道，“這些人就是自己得不到，心里頭純純嫉妒，皋天哥以后學(xué)會了手藝，就是自己出來開個店，也能掙到這些人掙不到的錢，您可別搭理她們。”
木氏回神，愣愣地點點頭。
年輕的媳婦兒也并非是完全不嫉妒木氏，只是相比較于嫉妒，另一種情緒更多一些。
“小嫂子，我聽說蘇記又要招工，這會兒能不能讓皋天哥把我們家那口子帶過去？”
蘇記員工的待遇，現(xiàn)在在州橋這一片算是獨一份的。
也不是說它月錢有多高，而是綜合起來待遇特別的好，別的不提，就光是每一季度一套工作服，這就夠人羨慕了。
要知道這個時候，平民還是用麻布做衣服的比較多，蘇記的工作服用的確實好料子，一年就那四套衣服也足夠了，更遑論除了呢，衣服之外，還有每個節(jié)日的節(jié)禮以及員工的各種獎勵。
“…好。”木氏猶豫片刻，本來想說些什么，但是見年輕媳婦兒一臉期待，終究還是應(yīng)下了。
年輕媳婦兒見她答應(yīng)更是喜出望外，一口承諾，等會兒回去把雞殺了給她送半份去，說完這個才想起早上看到的事兒，問她：“辰時那會兒，我建議有蘇記的伙計往小嫂子家去了，可是來找皋天哥的？”
“是。”木氏表情越發(fā)的難堪。
不過年輕媳婦兒卻沒注意到這一點，羨慕地說：“看蘇娘子對皋天哥的重視度，說不定在開心點就讓他獨當一面呢！小嫂子要享福還在后面呢！”
木氏嘴唇微動，欲言又止。
不過她還是加速了洗衣服的動作，很快就端著水盆回去了。
郭家的房子在這一塊兒不算大，整個一個小院子合并有兩間屋子，一間是木氏跟郭皋天住的，另一間則是郭家父母住的。
不過上個月的時候，村里傳信說郭家外祖父母在地里忙活時摔倒了，所以國家父母上個月已經(jīng)回村里，此時并不在家。
木氏小心翼翼地推開木門，把洗衣服的水盆放到一邊，又把衣服一件件的曬上，這才緊張地走到緊閉的房門前，小聲地說：“天哥，你還在生氣嗎？”
緊閉的房門沒有傳出任何的聲音。
“我也知道這事兒不能這么做，但是我就那一個弟弟，總不能讓他進牢里度過后半生。”木氏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斗大的淚水從眼睛里蹦出來。
哭聲一響起，坐在屋里的郭皋天就知道再不出面事情會更加糟糕。
于是他起身打開房門。
往日嚴謹端正，但是卻干凈整潔的人完全不一樣，此時的郭皋天胡子拉碴，眼底烏黑，看得出來精神十分萎靡。
“那胡家明明就是故意給你弟弟下得套，他一腳跳下去也就罷了，還要連累你我嗎？”他問。
說起這件事兒，郭皋天就覺得很心塞。
因為旁邊有新起一家酒樓，且那家酒樓的心算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程度，因此蘇記的員工之前開會的時候都被叮囑過要謹慎形式的意思。
而他雖然不愛言辭，也不愛鉆營他人的心思，但是這事兒他也懂得，那家要跟蘇記打擂臺，必定是要挖蘇記的墻角。
為此，他專門叮囑過木氏，甚至去信跟回村的父母也交代過，是讓他們謹慎行事，不要讓自己陷入不仁不義的局面。
然而結(jié)果就是，他還是深陷其中。
原因也非常的簡單，掌柜用家中的貌美婢女給木氏那個招貓逗狗，無所事事的弟弟下了一個套，也可以是仙人跳，讓那婢女跟他的小舅子成了好事，結(jié)果一覺醒來，那婢女反咬一口，說是他的小舅子故意行強來之事，要告他小舅子到府衙。
他小舅子那是個什么人，雖說是一個小混子，但也沒讀過什么書，當即害怕到跪在地上求饒。
見此情形，胡掌柜就讓人把木家父母叫來，當著面提出了條件——若是想讓那婢女不告官，郭皋天就得轉(zhuǎn)頭他們穌記大酒樓。
“天哥，我知道這樣做不對，但是，我弟弟他年級尚小，若真是讓他被告官坐牢那一輩子就毀了。”木氏哭得涕聲漣漣，替他弟弟開解的同時還不忘說服他，“再說，蘇娘子那做師傅也是要偏心的，沒看她對那位衛(wèi)斌多好，天哥，你明明跟他是一起進的蘇記，你還比衛(wèi)斌年長，但是蘇娘子總是把活交給他，就算是繼續(xù)在蘇記干下去，也未必能得到一個好的結(jié)果。”
郭皋天聞言，口中當即否認：“胡說什么。”
“我可沒有胡說，就單單是蘇娘子給公里的馬球會做茶點這件事，明明天哥，你比那衛(wèi)斌更加沉穩(wěn)持重，怎么蘇娘子不讓你去呢？”木氏跟郭皋天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對他的一些心思還是很拿捏得準。
郭皋天想說，那是因為衛(wèi)斌比他更加的能言善辯，也比他能夠更好地應(yīng)對那些權(quán)貴之人……
“師傅，她對這些事自然會有自己的安排。”他說。
不過說是這么說，木氏依然看到了他的動搖，也不介意在這個時候推他一把，將他的手拿過來往自己的肚子上一放：“天哥，就算是為咱們未來的孩子，你救救我弟弟吧！”
郭皋天看著她，眸色沉了沉，開口：“…”
屋外。
衛(wèi)斌和高侍忐忑地看向蘇兮，不確定地問：“掌柜，還進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