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許久。
客廳里的掛鐘再次響起。
清脆的鐘聲穿透走廊傳來。
唐言抬頭看了眼時間,將電腦里的顏料配比方案保存為加密文件,又把速寫本放進抽屜鎖好。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里那方被防塵罩覆蓋的畫案,月光下,十二米長的絹帛像一條蟄伏的巨龍,正等著被喚醒。
“明天,該讓山河顯形了。”
唐言輕聲說,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
對他而言,這不是挑戰,而是一場早已在腦海里預演了千百遍的“履約”!
用【完美級】畫技!
讓華夏畫道的榮光,在這十二米絹帛上重生!
隨后,唐言關掉臺燈,客房陷入一片寂靜。
只有月光還在地板上流淌,像在為明天的筆墨,悄悄鋪展著第一縷清輝。
屬于唐言的戰斗,確實才剛剛開始,而他早已備好筆墨,只待天亮,便讓山河落筆生花。
...........
夜幕。
如一塊浸滿了墨汁的絨布,沉甸甸地壓在華夏廣袤的大地上。
然而,在錦陵、江南、嶺南這三處看似平凡卻又在畫壇舉足輕重的畫室里,燈火卻如同璀璨的星辰,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映照出三位老人激動得發紅的眼眶,一場因藝術而引發的熱血征程即將拉開帷幕。
金陵城。
靜聽軒畫室。
周松年的手指死死摳著畫案邊緣的雕花,指節泛白如霜。
案上攤著的《寒林平野圖》臨摹稿,本是他今日得意之作,此刻卻被他一把掃落在地。
陳子墨慌忙去撿,卻被老人的怒吼震得手一抖:“撿什么撿!廢紙一張!”
直播畫面早已暗下去,可唐言筆下那道山腰線,像一道燒紅的烙鐵,在周松年眼前反復灼燙。
那看似隨意的曲線里藏著的“藏景”玄機,竟比他鉆研半生的心得更通透。
“‘藏景’不是藏拙,是留氣……我畫了一輩子寒林,竟不如一個后生懂留白!”
他抓起墻上的拐杖往地上一頓,紅木杖頭磕在青磚上,發出金石般的脆響:
“備車!去京城!”
陳子墨嚇得臉都白了:
“師父!這都半夜了,您八十二的身子骨,連夜趕路哪吃得消?唐先生明天才畫,咱們天亮乘最早的航班去,誤不了勾線的環節啊!”
“誤得起嗎?”
周松年吹胡子瞪眼,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
“等天亮,唐小子的筆鋒都該掃過第三米絹帛了!你當這是尋常斗畫?這是華夏畫壇的翻身仗!如今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我能窩在這靜聽軒里?”
他甩開陳子墨攙扶的手,往內屋走,背影雖佝僂,卻透著一股子寧折不彎的硬氣:
“別跟我提航班!現在就調車隊來,周家的商務車連夜啟程,就是開一夜,也得把我送到京城!”
陳子墨急得直跺腳:“師父!車隊剛從蘇城回來,司機都歇下了,再說這一路八百多公里,您老的腰……”
“我的腰硬朗著呢!”
周松年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當年為了看黃澄清先生揮毫,我在上海碼頭蹲了兩天兩夜,現在這點路算什么?讓車隊備好暈車藥、暖手袋,再把我那床駝絨毯帶上,其他的不用管!”
陳子墨知道勸不動,趕緊摸出手機聯系家里的車隊。
半小時后,三輛黑色商務車悄無聲息地停在畫室門口,車燈穿透夜色,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兩道筆直的光。
周松年被攙扶著上車時,陳子墨還在念叨:
“師父,實在不行咱們半路上歇一晚,我已經讓京城的弟子訂好了帶溫泉的酒店……”
“歇什么歇!”
周松年裹緊駝絨毯,往真皮座椅上一靠,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以為我是去看熱鬧?唐小子那筆‘高古游絲描’里藏著的筆意,得盯著他運筆的瞬間才能悟透。
錯過這一回,我怕是等不到下一個百年了!”
車隊緩緩駛離金陵城,夜色像墨汁般潑在車窗上。
周松年沒閉眼,借著車內暖黃的燈光,手指在膝蓋上虛虛勾勒——時而如峰巒起伏,時而似流水蜿蜒,正是在模仿唐言起稿時的筆鋒軌跡。
“你看唐小子畫那孤舟,”
他忽然開口,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一個墨點配兩道橫線,看似隨意,卻卡在‘水天相交’的氣口上,既鎮住了左側山勢的沉,又托著右側留白的虛,這分寸感,比米芾的‘落茄點’還絕!”
陳子墨在一旁記著筆記,忍不住問:
“師父,您說唐先生明天會用哪種描法勾線?”
“不好說。”
周松年摩挲著拐杖上的包漿:
“但他起稿時的筆鋒有股‘綿里藏針’的勁,鐵線描太剛,游絲描太柔,說不定是自創的‘折釵描’,剛柔相濟,正好配熟絹的性子。”
車過淮河時,司機想停在服務區讓老人歇腳,卻被周松年擺手拒絕:
“不用停,讓他們換著開,我瞇會兒就行。”
他往靠墊上一歪,沒多久竟真的打起了輕鼾,只是手指還在無意識地動著,像在絹帛上繼續勾勒山河。
晨光熹微時,車隊駛進華北平原。
周松年醒了,望著窗外掠過的麥田,忽然道:
“讓京城的弟子備些上好的徽墨,唐小子用的墨色偏淡,說不定是松煙摻了珍珠粉,我帶的那錠‘龍香劑’給他送去,能助他筆鋒更穩些。”
陳子墨看著老人布滿皺紋的臉,眼眶忽然一熱。
這一路八百公里,師父沒喊過一句累,談及唐言的筆法時,眼里的光比車窗外的朝陽還亮。
他忽然懂了,這哪里是趕路,分明是一位老畫師在用余生最后的熱忱,奔赴一場守護文脈的約定。
當車隊終于駛入京城地界,周松年直了直腰,理了理衣襟:
“告訴前面的車,直接開去晏家,別繞路。我倒要看看,那十二米絹帛上,已經起了多少山河的骨。”
車窗外,晨光穿透薄霧,把街道染成一片金紅。
周松年望著遠方天際線,嘴角揚起一抹期待的笑——華夏畫壇的好戲,才剛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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