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丞相眉眼間是失望:“若不是陛下的吩咐,我怎會入夜來寶華殿。”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張太后捏著佛珠的手更緊,面容扭曲,聲音低沉變形透著深深的不甘:“我可是太后!”
“哪有住在江南的太后!”
張丞相露出倦色:“不要再執迷不悟,這天下終究還是陛下說得算。”
張太后猛地站起身,厲聲道:“若不是我一力扶持,他能當得上這個‘陛下’?”
“當年先帝屬意庶長子齊王和后起之秀燕王,最差還有寵妃宋氏所生的景王。
他在戰場上拋頭顱灑熱血,立下赫赫戰功被封王,不過是得一個‘順’字的封號,還是我親自去請求陛下更改封號,這才有個‘端’字。”
“他從軍隊出仕入朝,若非我等扶持,他能在前朝那么快的站穩腳跟?”
“……”
張太后喋喋不休的說著自已曾經對秦燊的付出和戰績,張丞相徑直走到火炕的矮桌旁坐下,為自已倒一盞茶喝下。
茶早已涼透,卻一樣順著早就干枯、發緊、發澀的嗓子流入四肢百骸。
頭腦更清醒了。
直到聽張太后終于說完,發泄過情緒,張丞相才放下茶盞重新起身向門口緩緩走去。
“好漢不提當年勇,三日后我來接你。”
說罷,張丞相推門,邁出內室,身后傳來茶盞被摔碎的噼啪之聲,他沒理會,徑直走出門。
外門一旁守門的宗嬤嬤面色嚴肅對張丞相行禮。
張丞相本是要走,又頓住,看向宗嬤嬤道:“你若對她真是忠心一片,那就好好勸勸她與我回江南。”
“有時候人不甘心,往往是認為自已不該輸,前方還有路,可這前方究竟是路還是懸崖,在大霧里是看不清的。”
“胳膊永遠擰不過大腿。”
宗嬤嬤垂眸應答:“是,奴婢明白。”
張丞相徑直離開,回去的路上一直想著秦燊與他說的其他話。
張太后再是太后,終究是女眷,被困在后宮‘頤養天年’多年,早已不知前朝變化。
而他在江南培養學子十七年,十七年江南共出進士五百一十二人,從他創辦書院所出一百八十七人,他親手培養的又豈止一百。
若是算他當年為丞相時恩惠過親近的進士、小官、士族子弟,共加起來起碼有三百。
這些人經過十七年的成長,早已在前朝盤根錯節,各有出路,他們就像是一張看似漏風實則密閉的蜘蛛網,乃是他親手鑄就的堡壘,是他引以為傲的資本。
可這資本在他回京之路上,他看的清清楚楚,十不存三。
張丞相離京城越近,心就越冷,越能知道什么叫人走茶涼。
這茶涼,非他之過,非勢力落敗之過,更非人之過,而是朝局變化的規律。
秦燊早就不是那個在他麾下,依仗他勢力存活發展的稚童,而是高度集權的皇帝。
所謂良禽擇佳木而棲,他的勢力早就被秦燊瓦解。
張太后為太后十幾年,表面上享盡尊榮、風光無限,實則連保存他的勢力都做不到,還幻想著重啟張家。
又或者說,十之存三,已經是遠在江南的他和身處后宮的張太后合力所留的心腹了。
人脈勢力被毀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張丞相回京前竟然絲毫風聲都不知,那些人脈還偽裝成‘人脈’的模樣潛伏著。
張丞相面色越來越沉重。
他遠離京城十七年,偶有深夜也曾后悔過當年毅然辭官之舉,幻想過若是沒有辭官,如今的他該是何等的如日中天。
但是今日見過秦燊,他徹底冷靜、清醒并且慶幸自已當年離京之舉。
張太后與人私通、產女之事,秦燊現在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那是因為他現在根本不把張太后放在眼里。
秦燊想除掉張太后不過是眨眼之間,而秦燊感念當年的恩情,不愿做此舉。
可張丞相若還在朝堂呢?這私通之事,會不會變成除掉張家的把柄?
如果秦燊再查出那件舊事…數罪并罰,張家還能如現在這般平安么?
陶家黑煤窯案、徐孫兩家叛國滅九族、陶家交結朋黨、結黨營私被廢案、攻打蕭國…聽說又有人秘密調查貪腐案。
樁樁件件都表明,秦燊已經在肅清前朝。
陰歷五月的京城已經燥熱,哪怕夜間偶有涼風也依然發悶,張丞相卻走得冷汗涔涔。
余下三天,寶華殿靜悄悄,在最后一日,張太后傳召宸貴妃。
張太后是光明正大,讓宗嬤嬤前去鳳儀宮親請的蘇芙蕖,不怕人知道。
屆時蘇芙蕖正和蘇夫人一起喝茶聊天,聽蘇夫人講養育孩子的心得和禁忌。
一室溫情在宗嬤嬤到來時戛然而止。
蘇夫人看向蘇芙蕖,眼里是極親近人才看得出來的擔心和詢問。
蘇芙蕖起身平淡道:“太后娘娘有令,不敢不從。”
宗嬤嬤躬身很低,一臉謙卑和恭敬,語氣十分客氣:
“并非有令強命,只是閑來敘話。”
“宮中多年不曾有皇嗣誕生,眼看宸貴妃娘娘已至孕晚期,太后娘娘頗為想念。”
蘇芙蕖沒說話,轉身在秋雪的伺候下入屏風更衣,一起前往寶華殿。
蘇夫人親自送蘇芙蕖出鳳儀宮,直至身影消失在宮道上才轉身回宮入內室。
一旁白露小聲擔憂道:“夫人,娘娘與太后娘娘頗有恩怨,太后娘娘不會為難娘娘吧?”
“不如奴婢去稟告陛下?”
白露曾是蘇芙蕖身旁的二等宮女,在貞妃和廢皇后一事上曾出過力。
自從蘇夫人入宮后便貼身伺候蘇夫人。
蘇夫人拿起自已繡了大半的小兒肚兜,繼續縫制。
“不必。”
張太后既然公開傳召,再觀宗嬤嬤的態度,必然不會如何為難雪兒。
除非是張太后不想活了。
可張太后身居高位,就算是落敗,也不會想死。
白露點頭,懸起的心放下。
半晌,寶華殿,禪房。
張太后宛若老去十歲,坐在火炕上合目念經一派平和,撥弄佛珠的手卻很快。
直到宗嬤嬤前來回稟:“宸貴妃已到。”
張太后猛地睜眼,雙眸銳利似鋒。
少許,她壓下情緒,略理儀容,恢復成從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太后模樣。
“讓她進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