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亥時。
張太后已然躺在禪房的火炕上,不知怎得右眼皮一直在跳,心中火急火燎的像是有大事要發生。
她忍不住開始翻來覆去,動靜驚擾了一旁炕尾睡著的宗嬤嬤。
張太后待宗嬤嬤很好,在寶華殿時兩人都是在火炕上睡著,彼此作伴。
她們是幾十年的主仆,一起經歷太多風風雨雨,表面說是主仆,其實已然是特殊的親人。
“娘娘可是有心事?”宗嬤嬤起身為張太后倒一盞溫水問道。
張太后坐起身將溫水一飲而盡,心中的火沒滅,燒得更旺。
“扶我起身更衣,我出去走走。”
“是,奴婢遵命。”
宗嬤嬤穿好衣服,又服侍張太后更衣換上簡單的禪服,兩人一起走出禪房。
外面的天空,月明星稀。
整個一進的禪房院子,只有她們主仆二人,清凈,更顯得孤冷。
張太后坐到一處亭子里,抬頭看著天上皎潔的明月不語。
“娘娘不必擔心,小主子此生一定富貴無憂。”宗嬤嬤看到自家娘娘的神色就知道娘娘在擔心什么,開口勸道。
旋即頓了頓,話鋒一轉試探性說道:
“若是娘娘累了,也可以和老丞相回江南居住,江南氣候溫和,冬日沒有京城的刺骨冰寒,人際關系簡單,再有小主子陪同…”
“你不必勸我,我自小出生在京城,江南再好,我也不會去。人老了都講究落葉歸根,沒有年紀大還要背井離鄉的道理。”
張太后打斷宗嬤嬤的話,話語中略有不悅,但還算溫和,她知道宗嬤嬤是為自已好。
她又何嘗不知現在最好的辦法是什么,可讓她走,她怎么甘心。
元鈺自小在江南長大,最初怕被發現一直在一處僻靜的小鎮生活,雖是風景如畫,但到底是窮鄉僻壤,至今都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她身為太后,她的女兒本該享盡天下富貴才對!
思及過去,張太后心緒沉重,同樣對元鈺的愧疚之情更重。
宗嬤嬤無聲嘆口氣,張嘴欲言又止,還不等她想好怎么勸娘娘,突然余光看到月亮門處走進身穿黑衣,面戴惡鬼面具之人,宛若鬼魅,嚇她一跳。
打頭的兩個一左一右站在月亮門兩側守門。
而后又是兩個暗衛出現,不等她反應,就看到其中一名暗衛壓著一個女子,女子嘴上被塞著抹布,身上捆著緊緊的麻繩,她瞬間震驚。
張太后注意到宗嬤嬤的異常,回頭去看,驚愣在原地。
“唔唔——”女子看到張太后,急得一直在掙扎,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她的發髻微亂,釵環歪歪斜斜還有發簪不知掉落去哪里的空缺,狼狽不堪。
正是張元鈺。
暗影猛地拉緊綁著張元鈺的繩子,張元鈺被拽的一個趔趄,立即老實下來。
于此同時張太后反應過來,猛地站起上前,呵斥:“放肆!”
“她是官眷,更是哀家的,親侄女,你當著哀家的面如此為難她,是不是挑釁哀家!”
暗影沒說話,另一個暗衛暗風拿出腰間令牌,上面是大大的“殺”字。
“太后娘娘,屬下等是奉命辦事,你若有不平,只管與陛下訴說,但若影響公務,格殺勿論。”
張太后臉色驟然慘白鐵青。
一個小小的暗衛,竟然敢和她說格殺勿論。
若是沒有秦燊的吩咐,她借暗衛十八個膽子,暗衛也不敢這么說!
張太后又怒又氣,看著自已的女兒受罪,心中更是著急心疼,她死死的攥緊手,指甲扣在手心里都沒有感覺。
她必須要保持冷靜。
“皇帝什么時候來?”張太后僵著臉問。
“……”沒人回應。
張太后暗自咬牙:“現已到哀家這里,哀家不會生事,一切事務皆有陛下做主,你們便不要打打殺殺,先將人放開。”
“……”安靜。
張太后氣血翻涌,險些一口氣堵在胸膛發不出來。
她還從未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偏偏這窩囊氣是她一手養大扶持的‘兒子’給她的!!
“娘娘,您上了年紀,萬萬要保重身體!您若身體垮了,張家怎么辦。”宗嬤嬤擔心的看著張太后,急切地扶著張太后去亭子里小坐,不住地小聲勸著。
“張家還要靠娘娘支撐,如今想來陛下是誤會了什么,等陛下來了一切分說清楚,自然真相大白。”
宗嬤嬤一邊勸慰著張太后,一邊為張太后按摩幾個提神醒腦的穴位。
不知過去多久,許是半個時辰,又或是一個時辰,或是更多…
秦燊的身影終于緩緩出現在月亮門處,身旁跟著蘇常德。
張太后扶著宗嬤嬤的手起身,她的手微微顫抖。
眼看著秦燊一句話沒說,徑直走進禪房,張太后深深看了張元鈺一眼,給張元鈺一個安心的眼神,這才跟著進入禪房內室。
進去時,秦燊已經坐在火炕上,矮桌上點燃的燭火忽明忽暗,映在秦燊的臉上亦是明明滅滅,威壓十足,讓人看不出喜怒。
張太后進門的腳步略微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從自已這個養子身上,感受到威壓,這是獨屬于帝王的陰沉,真像他那個薄情寡幸的父親。
張太后深深呼吸一次,調整好心情,極力恢復冷靜,保持平和,進門,徑直坐到秦燊的身旁。
兩人之間僅隔著一張矮桌,又像是隔著天塹。
母子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內殿保持著詭異的安靜。
半晌。
張太后按捺不住問道:“皇帝今夜是何意?”
秦燊可以熬,她熬不下去,她的女兒還在吃苦。
秦燊沒有看張太后,只是看著自已面前的雕花窗子。
突然想起廢皇后,那日他們決裂,亦是在寶華殿的廂房。
不知今日與張太后這場對話,會不會是同樣的結局。
“母后做過什么心知肚明,朕既然來此,便是為了此事。”秦燊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
張太后心中一梗,聲音顫抖,像是難過又像是心酸苦楚:“你是在質問我嗎?我自認為沒有半點對不起你…”
“朕本意不想再追究。”秦燊打斷張太后的話。
視線第一次落在張太后臉上。
“但你不該得寸進尺威脅宸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