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哥?”
楊述懷哪還有當初那個樣子,頭上多了許多的白頭,整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滄桑,胡渣子也好長時間沒刮了長得跟野草似的,衣冠不整,跟小孩胡亂套的也沒區別,甚至里面的毛衣都穿反了。
“兄弟,是你啊。”
楊述懷抬頭看了看劉耀東,又覺得自己現在這副尊容實在不好意思再多說什么,于是轉身就打算走。
“楊哥,你這咋了,有啥事你跟我說說唄。”
劉耀東一把將他拉住了,他實在無法與當初那個干練的中年男人與現在落魄滄桑的楊述懷聯系在一塊,這才過了半個月的時間,人怎么就能成了這樣。
“東子,我,唉。”
楊述懷嘆了口氣有些不愿意提。
“沒事楊哥,咱坐下喝點慢慢聊吧。”
那服務員原本還想多說,見著李大虎和陳建國一起看著他,又把頭縮了回去。
劉耀東陪著楊述懷坐下:“楊哥你最近是出啥事情了嗎,要是方便說的話我就幫著分析分析,要是不方便咱們今天就只喝酒,不談其他的。”
楊述懷苦澀地看了一眼他,隨即拿起了酒瓶子就灌了兩口。
入口的辛辣感讓他嘶了好幾聲,隨即他又掏出了一包煙,遞給了劉耀東幾人。
“楊哥,我們都不抽煙。”
楊述懷點了點頭,自顧自地抽了起來,等到一顆煙燃盡,他才說起了話。
“唉,老弟啊,我們的廠子救不回來了,我算是完蛋了。”
劉耀東聽了心中一驚,對于塔縣軋鋼廠的歷史他還真不太清楚。
只知道這是縣里第一家來起來的廠子,而且是迄今為止塔縣最大的廠。
“楊哥,你前陣子不是在忙著轉型的事嗎,現在是上面已經下決定了嗎?”
楊述懷點了點頭,又往嘴里塞了一顆煙點上。
“是啊,其實吳一把也想了很多辦法挽救,開會連我都去了好幾趟,前天廠長把我叫過去,說是真的不行了,讓我也不用再跑關系去掙扎了,有這時間多為自己想想,早日準備一條后路。”
楊述懷說著說著情緒有些激動,就罵了起來。
“踏馬的,我上哪里去找后路,誰給我這個后路啊!我從工作開始就進了廠子,那里就是我第二個家,我結婚在找的廠里對象,房子是廠里給的,家里的東西是從廠里掙的,十年啊!好不容易兢兢業業到了主任的位置,現在說下就要下!”
楊述懷繃著臉好懸沒哭出來,拳頭不停地往桌子上砸得砰砰直響。
劉耀東幾人對視一眼,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個年代廠子倒閉,里面這些人可以想象過的有多凄慘。
很多人都像是楊述懷一樣,一輩子最好的年紀都待在了廠里,全部的精力與時間都用在了搞技術與建設上,城里吃慣了商品糧,就算是給他們分地,他們都不一定還會種。
特別是到了楊述懷這般年紀,上有老下有小,真出了廠,那就真成了無根落葉隨風飄了,這對一個正常家庭來說確實是個毀滅性的打擊。
劉耀東等楊述懷發泄完,情緒穩定點后道:
“楊哥,咱爺們肩膀頂天腳踩地,不說那喪氣話,退一萬步講就算廠子真黃了你也可以來我那,我在村子里辦了個集體企業,工資雖然沒有你在城里高,但憑你的能力一個月十幾塊還是有的,剩下的咱們可以再慢慢想辦法。”
劉耀東其實一直在心里挺感謝楊述懷的,畢竟他現在能辦集體企業,送藥、供菜,供肉,最開始的點都是從楊述懷身上開始的。
雖然當初楊述懷也并未想到去真的促成什么,但承了情就是鐵打的事實,如果沒有楊述懷這個事還要往后推很長時間。
做人不能忘本,恩仇必報才是劉耀東的人生信條。
再者說楊述懷人很不錯,能做到領導也有一定的管理才能,把他招進企業沒有壞處只有好處,現在對方遇到事了,伸把手幫一幫是應該的。
楊述懷聞言愣愣的看向劉耀東,他沒想到當初在黑市里賣皮子的人,那個他伸手一攔就停下與他做皮草生意的人,如今竟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其實兩人說到底是沒有多少交情在的,見的面也是屈指可數,當初為他介紹藥廠的營生,最初的目的其實是為了幫助吳樹林。
可即便如此,劉耀東還是愿意幫他。
對比起他這兩天去找的所謂兄弟,最后愿意對他伸出援助之手的,竟然是一個只見幾次面,做過幾次生意的人!
“兄弟,你的大恩我記一輩子!”
劉耀東擺了擺手:“啥恩不恩的,沒有楊哥我現在還做不成那些事呢,而且你先別急著說那些話,廠子倒不倒還是另一說,不到最后一刻誰又能知道是個什么結果。”
有了他給的保證,現在楊述懷的情緒也穩定了很多。
楊述懷嘆了口氣:“鐵定是要倒啊,咱們北方鋼廠其實有很多的,軋鋼廠雖在縣里很大,但這一比之下就沒那么重要了,而且經過這么長時間之后,市場也開始飽和了,做大件的廠子那么多,咱們就一個縣城,根本就沒有什么競爭優勢,
其實吳一把也覺得軋鋼廠太過可惜,而且事關那么多職工的生計,他也想了些辦法保全,但問題是這個事情是市場導向的決定,不是人力能及的。”
劉耀東聞言心中一動:“楊哥你是說軋鋼廠倒閉的主要問題是大件無處傾銷?”
“是啊。”
劉耀東當即雙手一拍,如果是因為經營不善外加一些外力的原因他沒辦法,但若是因為這個問題才要轉型,那他還真能在這個事情上說道個一二!
這個鋼廠要轉型無非就是因為摸不清市場的需要和發展路線,但劉耀東對這個是門清啊!
“楊哥,我有辦法!”
楊述懷聞言一愣:“兄弟,你不是拿我逗樂子吧,這事就連我們廠長和縣里的領導都沒轍...”
楊述懷說到一半,又覺得自己的話過重了點,人家一片好心,即便是方法真的沒用也不該如此去說。
“當然我不是說你胡鬧,只是這個事情太大,連吳一把都有些束手無策了。”
劉耀東呵呵一笑,吳國慶的能力當然沒得說,但在這個事情上想不出辦法跟能力無關。
不管多么厲害的人都會受到時代的局限性,這非人力能及。
不過劉耀東是重活一世的人,這個問題在他身上就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劉耀東清楚地記得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外面已經有開始轉型不做大件做小件的鋼廠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前面的窗戶。
“楊哥,往那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