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山青信任你,我自然也沒什么不放心的。何況這個家,遲早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早一些,晚一些,也沒什么區(qū)別。”
江浸月語氣愈發(fā)謙遜:“母親言重了。”
“兒媳年輕,見識淺薄,對府中舊例和人情往來都不甚清楚,驟然接過賬房,只怕是會鬧出笑話,反丟了督軍府的顏面。日后還請母親多多提點(diǎn),兒媳才敢勉力為之。”
老夫人看她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心里那口氣反而更堵了。
這個好兒媳,聰明,話永遠(yuǎn)說得漂亮周到,讓人挑不出錯,卻又綿里藏針,寸步不讓。
說什么“多多提點(diǎn)”“勉力為之”,怎么不說自己“年輕不經(jīng)事”“受之有愧”,“還請母親繼續(xù)掌權(quán)”?!
說一千道一萬,到手的對牌,她就不打算還回來!
這一年還真叫她站穩(wěn)腳跟了!
遙想上一次,她突發(fā)急病臥床靜養(yǎng),晏山青把掌家權(quán)交給她,她還戰(zhàn)戰(zhàn)兢兢裝病推脫,這次卻大大方方收下了。
老夫人嘴角流露出一抹諷笑:“我老了,精力不濟(jì),這些瑣事也管不動了。你既人接過管家權(quán),那便好好打理著,這府內(nèi)府外多少雙眼睛都看著呢,可別辜負(fù)山青的信任啊。”
“至于我這里,你也不必常來,我年紀(jì)大了,喜歡清靜,有你這份心就夠了。賬房的事,你也自個兒拿主意,不用事事都來問過我。”
——既然你要管賬房,那就自己管,我不會教你,你出了事也別來找我。
江浸月眸子輕輕轉(zhuǎn)動,輕聲細(xì)語道:“母親體恤,兒媳感激。但規(guī)矩不能廢,每月賬目兒媳還是會整理好,送來請母親過目。若有不當(dāng)之處,還請母親不吝指點(diǎn)。”
——您想徹底撂挑子不管,讓我兩眼一抹黑,那不行。賬本還是要送的,既是禮數(shù),也是分擔(dān)責(zé)任,回頭真出了什么紕漏,便是您沒有提點(diǎn)的過錯。
“……”
老夫人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扯了下嘴角,笑容沒什么溫度:
“隨你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待下去也沒什么意思,江浸月很快起身:
“那兒媳就先告退了。”
老夫人“嗯”了一聲,重新拿起剪刀,目光又落回那盆牡丹上。
江浸月離開松鶴堂,回到壚雪院。
跟明嬸說了和老夫人的這段交鋒,明嬸微微皺眉:“老夫人這話說得……聽著可真叫人不舒服。”
江浸月不以為意:“她丟了賬房對牌,基本就是丟了內(nèi)宅權(quán)利,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撒撒氣,沒什么。”
這件事是她占便宜,江浸月心情好,隨她去。
·
周末就是后天,江浸月不喜歡匆匆忙忙,飯后沒什么事,就坐在床沿,開始收拾行李。
雖然只是三天兩夜的行程,但既是出海赴洋人的博覽會,又是替晏山青辦事,穿著用度都不能馬虎。
她打開衣櫥,挑選了幾身得體又便于行動的旗袍,又搭配了相應(yīng)的披肩、手包和鞋履。
明嬸在一旁幫忙,將熨燙平整的衣物仔細(xì)疊好,放進(jìn)行李箱,一邊整理一邊低聲絮叨:
“夫人,我琢磨著,督軍突然從老夫人手里要走賬房的對牌給您,應(yīng)該是為了補(bǔ)償前幾日軟禁您的事。”
江浸月正從妝匣里挑揀首飾。
明嬸繼續(xù)說,“督軍總是這樣,您受了什么委屈,他面上不說,但心里都記著呢,回頭總會尋個由頭補(bǔ)償您,從不讓您白受委屈。”
江浸月將一條珍珠項(xiàng)鏈放進(jìn)小錦袋里,輕聲道:“他就是這樣的人,否則也不會有那么多人死心塌地跟著他。”
明嬸看著她:“給對牌是補(bǔ)償,但那日在碼頭上,當(dāng)著那么多百姓的面,把您嫁給他說成是他強(qiáng)娶、您不得已,這可就不光是補(bǔ)償了。而是真心疼您,舍不得您再背那些罵名。”
江浸月抬起眼:“您是不是有什么話想跟我說?”
明嬸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里話說出來:“夫人,我是看著您長大的,有些話可能僭越,但憋在心里不說,又實(shí)在替您著急。”
“您說吧。”
“督軍對您好,您也該對督軍好,夫妻之間,互相疼愛,日子才能過得和和美美。”
江浸月失笑:“我對督軍還不好么?剛還自掏腰包給他把軍政處二樓翻新了一遍。”
“那是您‘做’得好,”明嬸無奈,“您對督軍的好,都是用腦子在‘做’,未必都走了心。”
江浸月一怔。
明嬸看著她:“我也見過您對沈先生的樣子……您對沈先生的好,才是真的用了心的。”
江浸月沒有接話,垂下眼,看著盒子里琳瑯滿目的珠寶,指尖觸碰一根玉簪,涼涼的。
明嬸起身去看了看門外,確定無人靠近,才湊近江浸月,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夫人,您心里是不是還放不下沈先生?”
江浸月整理首飾的動作頓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向明嬸:“您平時是最小心謹(jǐn)慎的,怎么今天問我這種問題?不合適。”
明嬸連忙道歉:“是是是。”
江浸月不再多言,繼續(xù)收拾箱子里的小物件,梳子、香膏、手帕,一件件擺放整齊了。
明嬸也不敢再說話,放入暈船藥。
江浸月卻又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很淡,像一團(tuán)霧,從很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
“……他出征前,我剛跟他吵了一架。”
明嬸一愣。
江浸月目光看著窗外,嘴角帶著笑,那笑意里有懷念,也有說不清的澀然:
“他走的那個早晨,我賭氣,都沒去送他。”
“夫人……”明嬸心疼地看著她。
“他生氣我自己開車出去玩,在山路上遇到土匪,差點(diǎn)出事。”江浸月低聲,“我說我車上帶著槍,而且我不是安全回來了嗎?他擔(dān)心我,就應(yīng)該關(guān)心我才對,為什么要兇我?”
“他說他就是對我太縱容,我才越來越膽大包天。我說他無事生非,在家里耍官威,我不用他管,死了他就去娶妻納妾。”
說到這里,江浸月笑出了聲,可眼底卻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他氣得要命,抓住我的手,我也是氣瘋了,狠狠咬了他的手臂一口,他一直不放開,我就一直咬,”
“外人都說他溫和知禮,說我端莊自持,都是假的,我們其實(shí)都犟種,都不肯先低頭,”
“他的手最后都被我咬出血了……”
說到這里,江浸月的聲音戛然而止,表情也有些凝滯,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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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您對督軍不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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