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由是老太太前日吐了血，又因趙氏那番話，連著兩夜都被夢魘纏擾，夢里反反復(fù)復(fù)見著的，都是柳氏的身影。
她沉心思量了大半日，終是讓人把沈祺瑞喊到了跟前，緩聲道：“趁著祠堂正要修繕，把柳氏的牌位，也一并擺進(jìn)去吧。”
沈祺瑞當(dāng)即點(diǎn)頭應(yīng)下：“兒子也是有這個打算。”
近來他對趙氏的厭惡越重，對亡妻柳氏的念想就越發(fā)揪緊。
這立牌位的事……
便是老太太不提，他心里也早盤算好了。
是該給亡妻立塊牌位了。
欠了這么多年！
老太太歇了口氣，又想起事來，啞著聲問：“趙氏怎么樣了？她說的話，是不是真有什么？”
沈祺瑞只沉聲道：“她不認(rèn)。便是真做了，以她的性子，也絕不會認(rèn)。”
老太太聽完，長長嘆了口氣。
沈祺瑞卻忽然抬眼：“母親，您覺得，當(dāng)年柳氏難產(chǎn)，當(dāng)真沒半點(diǎn)蹊蹺？”
老太太頓了頓，緩聲道：“女人家生產(chǎn)，本就是一只腳踏進(jìn)鬼門關(guān)。那孩子火性大，生不出來，難產(chǎn)也是常情。”
沈祺瑞還想再問，見母親臉色發(fā)白、氣息發(fā)弱，便把話咽了回去。
老太太閉著眼沒再言語，心里頭卻翻起了舊緒——等沈祺瑞一抬腳跨出房門，她立刻攥住嬤嬤的手，湊在耳邊悄聲交代了幾句。
嬤嬤眼神一凝，忙點(diǎn)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沈祺瑞剛從老太太院里出來，就撞見迎面跑來的沈若蘭。
“爹！”她紅著眼眶喊出聲，臉上被沈祺瑞打的巴掌印，還泛著淡淡的青。
許是對趙氏的厭惡早已浸了心，連帶著這個女兒，他也半點(diǎn)熱絡(luò)不起來。
當(dāng)下眉一皺：“你跑這兒來干什么？”
“女兒是為娘的事……”沈若蘭聲音發(fā)顫。
“先管好你自己！”沈祺瑞打斷她，語氣里滿是不耐，“你推搡你祖母的事，我還沒跟你計較。”
“是女兒的錯，都是女兒的錯。”沈若蘭跪下道。“娘只是糊涂，才一時說了胡話，爹，您不能和娘離心啊。”
“你起來！”
“爹若是不原諒娘，女兒長跪不起。”
“你！”沈祺瑞氣怒，“你們母女二人，就沒一日讓人省心，你想跪，那你就跪著吧。”
“爹！”沈若蘭急得抓住他的袖子，眼淚砸下來，還在替趙氏求情。
沈祺瑞猛地抬袖，一把將她甩開。
沈若蘭跌坐在雪地上。
動作間，卻瞥見她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背上，有幾處潰爛的紅痕。
“你這是怎么回事？”他沉聲問。
沈若蘭慌忙用帕子按住潰爛處，哽咽著答：“女兒生了疹子……”
沈祺瑞眼神驟然變得異樣，終是只斥了句：“那就好好在屋里養(yǎng)著，別出來晃！”
望著女兒手背上滲著水的傷口，他心里沒半分憐惜。
反倒莫名升起一絲嫌惡。
晚上他歇在唐姨娘屋里。
順口問起唐姨娘，溫毓和沈若蘭怎么樣？
唐姨娘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先愣了愣，才斟酌著回話：“我是四姑娘離家后才進(jìn)府的，跟三姑娘接觸多些，三姑娘待人好，性子又跟夫人很像，往后定是個持家的好料子。”
聽到跟趙氏很像……
沈祺瑞的臉色沉了沉。
唐姨娘眼尖，立刻話頭一轉(zhuǎn)：“可老爺真要問我的心思，我倒更偏愛四姑娘。模樣周正不說，說話做事也很謹(jǐn)慎仔細(xì)，不像尋常深閨姑娘那般嬌嬌怯怯；再者我總覺得，四姑娘的性子，最是隨老爺您。”
“她確實(shí)像我！”沈祺瑞當(dāng)即接話，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察的認(rèn)可，“骨子里那股狠勁，跟我年輕時一個樣。”
唐姨娘趁熱打鐵：“等年后老爺上京，憑四姑娘這模樣和氣度，京里的達(dá)官顯貴不得爭著搶？”
這話像根細(xì)針，一下挑動了沈祺瑞的心思。
是啊，云曦的相貌本就比若蘭出挑，嫁給京中顯貴都綽綽有余。
見他神色微動，唐姨娘適時追問：“老爺，先前您不是跟戶部侍郎定了親事嗎？四姑娘真有福氣，想來那侍郎家的公子，定也是個人中龍鳳的好模樣。”
“是個傻的。”沈祺瑞喉間發(fā)緊，咬著牙吐出這句話。
“啊？這……”唐姨娘像是被驚到，眼睛微微睜大，故作剛知曉的模樣，拖長了語調(diào)嘆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四姑娘這般好的人才。”
她這話像陣風(fēng)，徹底吹偏了沈祺瑞心里的天平。
他又想起方才撞見沈若蘭時，她身上潰爛的疹子，兩相對比，沈云曦更是好得千倍萬倍。
這樣的女兒，怎甘心輕易許給戶部侍郎家那個傻子？
他心思轉(zhuǎn)得更快——或許，還能借著云曦的婚事，為自己搭上個往京里爬的更高云梯！
唐姨娘這番推波助瀾，剛好戳中了他的心思。
沈祺瑞當(dāng)即抬眼，對她吩咐：“趙氏近來腦子不靈光，再過幾日就過年了，家里的年貨置辦，你多操點(diǎn)心，只是仔細(xì)著，別動了胎氣。”
“老爺把這么要緊的事交給我，我定當(dāng)辦得妥妥帖帖！”唐姨娘立刻往他懷里蹭了蹭，聲音嬌軟地應(yīng)著，指尖悄悄攥緊了衣襟，藏住眼底的得色。
第二日，唐姨娘便照著沈祺瑞的吩咐，著手接掌府中主事的事。
卻不知此時，溫毓已讓人悄悄往東正院遞了句話。
說老爺交代唐姨娘，要給三姑娘備嫁妝。
趙氏一聽，當(dāng)即跳了腳。
“胡說！老爺明明說了，是讓沈云曦替嫁！”她哪顧得上細(xì)想，趁著送飯的婆子開了院門，她一股腦就往管事房沖去。
沒過半炷香，管事房那邊就傳來了動靜。
趙氏和唐姨娘不僅吵得面紅耳赤，竟直接動了手。
混亂中，不知是誰推了唐姨娘一把，她直直摔在地上，緊接著，身下便滲出了水漬，羊水破了。
一時間，沈府上下都亂了。
溫毓披著素色披風(fēng)立在廊廡下，抬手接了片飄來的雪花。
那六角冰晶沾在指尖，竟久久沒化。
原是她的手，比這寒冬的雪還要冷。
眼瞅著就要過年了。
如今府里倒是早早掛起了紅燈籠，綢面映著雪光，看著一派張燈結(jié)彩的喜色。
可內(nèi)里的樁樁件件，早像被蛀空的梁木，搖搖欲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