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向她解釋道：“東宮的確未行大典冊立正妃，可早在幾年前，便有良家子以側(cè)妃之禮入府，侍奉太子左右，那孩子，正是側(cè)妃所出的皇孫。”
“禮制向來以嫡為尊，太子妃母儀東宮，位份未定，反倒先冊立側(cè)妃、誕下皇嗣，這般行事，何曾有過這樣的規(guī)矩？”
“規(guī)矩本是死物，框定的是尋常朝臣與百姓，可身在皇家，世間再多禮法教條，又有誰能真的拗得過手握天家權(quán)柄的太子？”
謝景聲音平淡，卻透著洞明世事的清醒。
寥寥幾句話，道盡了皇權(quán)凌駕于禮制之上的現(xiàn)實(shí)。
輕描淡寫的字句里，也藏著深不可測的朝堂內(nèi)情與東宮立場。
溫毓心頭的訝異漸漸化作了然。
她品出了幾分皇權(quán)之下，規(guī)矩從來都為權(quán)勢讓步的深意。
沒一會，身著明黃暗紋常服的太子來了。
太子身姿威儀，眉眼間帶著天家貴氣，只是因心系幼子，籠著一層難掩的焦灼。
他進(jìn)門后并未多做寒暄，只同謝景簡略頷首，低聲交代了兩句場面話，目光便徑直飄向內(nèi)室的方向，匆匆走了進(jìn)去。
榻上的小公子已然醒轉(zhuǎn)。
小臉蛋依舊泛著病后的慘白，唇色也淡得沒有血色，原本靈動的眼眸蒙著一層水汽，瞧著格外孱弱。
看清走進(jìn)來的是自己的父親，他癟著小嘴發(fā)出細(xì)細(xì)的嗚咽，緊接著便放聲哭了出來。
哭聲軟糯又帶著病后的虛弱，聽得人心頭一緊。
太子走到榻邊，拭去孩子眼角的淚珠，輕聲哄勸。
語氣里滿是疼惜與自責(zé)。
在他耐心安撫下，小公子慢慢不哭了。
不多時，侍女端著藥碗進(jìn)來。
碗中藥汁氤氳著淡淡的藥香，溫度剛剛好。
太子立刻伸手接過瓷碗，另一只手拿起小巧的銀勺，舀起一勺藥汁，放在唇邊吹了又吹，確認(rèn)不燙口后，才喂湊到兒子唇邊。
可孩童本能地懼怕藥味，猛地別過小腦袋，緊緊抿著唇，說什么也不肯張口。
太子并未動怒，依舊耐著性子溫聲安撫：“把藥喝了，身子才能痊愈，爹才能平平安安接你回去。”
小公子卻用力搖了搖頭，小眉頭皺成一團(tuán)，糯糯地嘟囔：“藥好苦，我不喝。”
立在一旁的溫毓見狀，悄悄抬手扯了扯謝景的衣袖，另一只手從袖中摸出一顆裹著糖衣的蜜餞，快速塞到他掌心。
用眼神示意他拿去哄孩子。
謝景心下了然，指尖輕巧地剝開糖衣，將清甜的蜜餞遞到小公子嘴邊。
待孩子含住后，他放軟了平日里冷硬的聲線，學(xué)著尋常父親的模樣輕聲道：“含著這個就不苦了，乖乖把藥喝下去。”
清甜的果香在小公子口中漾開，壓下了對藥苦的抵觸。
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終于不再抗拒。
乖乖張口，配合著太子一勺一勺喝下了苦澀的湯藥。
待把藥喝完，他小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越過太子的肩頭……
看向立在后面的溫毓。
他似乎一眼就認(rèn)出了這個救他性命的人。
他嘴角輕輕向上彎起，沖著溫毓露出一個淺淡又軟萌的笑。
小眉頭也舒展開來，眼神清澈又帶著純粹的感激，安安靜靜地望著溫毓。
像是在認(rèn)真道謝，又像是在親近這份救過自己的暖意。
眼見兒子氣息平穩(wěn)、神色清明，再無咳血時的危殆之態(tài)，太子便準(zhǔn)備帶兒子離開了。
他起身對著謝景道謝，言辭間盡是皇室固有的端謹(jǐn)。
謝景卻只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舉手之勞。”
語氣里沒有親族間的熱絡(luò)，平靜得如同對待尋常訪客。
二人明明血脈相連，是表兄弟。
可周身流轉(zhuǎn)的氣氛卻隔著無形的厚障，沒有骨肉至親的熟稔親昵，只有皇室權(quán)柄之下，君臣界限與宗族利益交織出的淡漠隔閡。
甚至，連客套的寒暄都顯得寡淡生硬。
侍從上前將裹好錦被的小公子穩(wěn)妥抱起，孩童嘴里尚含著未散的甜意，懵懂地靠在侍從懷中，臨走前還抬眼望向溫毓，又軟乎乎的彎了彎唇角。
而太子的目光，自始至終未曾往溫毓所在的方向偏過一寸。
連一個余光的打量都沒有。
既不問她的身份，也不謝她的救命之恩。
全然將她視作謝府中無足輕重的路人。
東宮的車馬轔轔駛離謝府朱門，院中人聲漸歇，滿室殘留的藥氣與熏香交織，慢慢淡去了方才的緊繃凝滯。
溫毓也打算回去了。
謝景吩咐下人備好馬車送她。
溫毓上了馬車，掀開車簾同撐著傘站在雨中送自己的謝景說：“今日暫借長公主的衣物，待我回去漿洗干凈了，便送還回來。”
謝景頷首，并未多言。
他眉眼間的神色依舊是獨(dú)獨(dú)對她才有的溫和，并無計(jì)較之意。
回到鄭家。
苞苞在鹿鳴居等她。
見她回來，快步迎了上來，滿臉焦灼與擔(dān)憂，攥著溫毓的衣袖連聲追問今日事情始末。
溫毓揀要緊的跟她說……
“那竟然是太子的兒子，這么說，阿毓表姐，你救了皇家子嗣。”苞苞驚訝道，“那太子如何謝你？”
“只要孩子沒事就好。”
“也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孩子今日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你啊。”溫毓笑著戳了戳苞苞的眉心。
笑語間，溫毓心頭忽然掠過一絲微妙的巧合。
前幾日觀蓮節(jié)，她無意間拾得太子的玉珠。
今日，竟又在街頭“撿”回了他險些遇險的孩兒。
念及此處，她笑了笑。
倒真是巧合。
好在太子自始至終視她如無物，目光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顯然并未將她這個路人放在心上。
溫毓暗自思忖，這般最好！
可世事偏生難料……
次日清晨，鄭家府門便傳來管事恭敬的通傳，東宮的內(nèi)侍身著規(guī)整宮服，手捧一方描金云紋的紫檀木帖子，禮數(shù)周全地登門，指名要將帖子交到溫毓手中。
帖子封泥印著東宮暗紋，質(zhì)地考究，墨字清雋挺拔，清晰寫著太子親邀。
邀溫毓乞巧節(jié)當(dāng)晚登城中月樓，共賞上元前的試燈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