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手仿佛帶著瀕死的渴求與絕望，求云雀將自己從這具軀殼的禁錮中徹底解救出來。
云雀的手悄然按在腰間匕首的柄上，時刻準備應(yīng)對詭譎突變。
可眼前那只由黑氣凝成的手依舊懸在半空，指骨蜷曲顫抖，沒有半分兇煞，只剩蝕骨的無助與凄惶，如同溺水之人抓著最后一根浮木，朝著她的方向探著。
她心頭微松，覆在匕首上的手慢慢移開。
試探著朝那只鬼手伸去。
就在快要相觸的剎那，一股狂暴的吸力驟然自黑氣中心炸開，不等她抽身回撤，整個人便被那股巨力狠狠拽飛，身不由己地朝著扶香娘子的身軀沖去。
下一刻，她與翻涌的黑氣纏裹在了一起……
沒入了扶香娘子的體內(nèi)。
天旋地轉(zhuǎn)的暈眩開始吞沒神智，耳中嗡鳴不止，外界的燭火、氣息、聲響盡數(shù)割裂消散，只剩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
待到五感慢慢回籠，意識艱難歸位，云雀費力睜開眼，入目竟是一片漆黑。
無天無地，無物無形。
連自身的手腳輪廓都無法窺見。
難道，自己也同那團被困的黑氣一樣，被禁錮在了扶香娘子的體內(nèi)。
成了困于皮囊的幽魂？
她不敢慌亂，當即屏氣凝神，催動神識，在這片死寂黑暗中急切喚道：“主子，主子……”
溫毓此時仍坐在廊蕪下。
檐外雨絲未歇，案上清茶早已涼透，氤氳的水汽散盡，只剩瓷盞微涼。
她遲遲不見云雀回來，正自沉吟時……
神識深處突然響起云雀急切的喚聲，細碎又焦灼，穿透層層靈息直抵心底。
她即刻雙目輕闔，周身靈氣緩緩流轉(zhuǎn)，一縷瑩白虛魂自肉身之中脫體而出。
而肉身依舊安坐椅上，眉眼沉靜如舊。
那縷虛身攜著淡淺靈光，轉(zhuǎn)瞬消散在廊下夜色里。
循著云雀的牽引，她穿破雨幕與高墻，瞬息落至冠華樓內(nèi)，立在了扶香娘子的臥房之中。
扶香娘子臥在床上，如同溫毓白天看到的那樣。
濃黑的詭氣正纏滿她周身。
云雀的聲音也正從那團黑氣最濃處傳出來。
溫毓虛身微晃，整道虛魂便如一葉輕舟，駛?cè)肓藷o邊暗域，沒入了扶香娘子的肉身之內(nèi)。
入目之處，只有黑暗。
溫毓掌心凝起一縷溫潤瑩白的靈光，破開了濃稠的黑暗，朝著四方輕漾開來：“云雀，往此處來。”
此刻云雀早已被迫褪回雀身，小小的身影在無邊晦暗中倉皇亂撞，羽翅被陰寒之氣纏得滯澀，辨不清南北西東。
茫然沖撞間，一縷柔和光點撞入眼底。
她振翅發(fā)力，循著光徑疾飛而至，穩(wěn)穩(wěn)棲落在溫毓肩頭，細小的雀身猶自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栗，細弱的聲音貼著神識傳來：“主子。”
“發(fā)生什么了？”溫毓問她時，掌心里的微光向前延展，試圖丈量這片虛無暗域的邊界。
“我看到扶香娘子體內(nèi)困著的魂魄了，她朝我伸手求救，我剛一觸碰，就被那股力量強行拉扯進來，困在了此處。”云雀又道，“不過，那黑氣沒有傷我的意思。”
“嗯。”溫毓往前探行。
可無論靈光如何鋪展，都觸不到盡頭。
仿佛這片幽暗本就是無始無終的獨立囚籠。
“主子，她究竟是什么東西？竟然能將靈體強行拖入軀殼之內(nèi)？”
就在這時，無邊的黑暗里忽然飄起一道微弱凄楚的聲線，無遠無近，無方無向，就那樣憑空在四周回蕩，纏纏繞繞鉆入耳膜：“救我……救我……”
那聲音滿是被禁錮的煎熬與絕望。
似被撕裂又強行粘合。
溫毓的手腕也在此時發(fā)出了金芒，金輝所及之處，猶如烈火，將那密不透風的黑暗逼得連連退散。
是了！
這詭譎黑氣的本源，就是極陰之體！
溫毓向著四周虛空問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為何會被禁錮在扶香娘子的體內(nèi)？”
可回應(yīng)她的。
只有那道破碎凄楚、反反復(fù)復(fù)的哀鳴：“救我，救我……”
溫毓本想再探明白……
可云雀已褪作原形，靈體在這片極陰濁氣里耗損嚴重，羽翼正在慢慢化作透明。
若再久留于此。
恐怕云雀那縷殘魂要被黑暗徹底侵蝕潰散。
當務(wù)之急，溫毓只能先將她安全帶離這片詭譎囚籠。
于是立刻斂神定氣。
神識如引弦利箭，裹挾著靈光悍然向外破局。
無邊黑暗被靈光強行撕裂出一道縫隙，溫毓攜著肩頭的云雀，順著靈息牽引掙脫而出，轉(zhuǎn)瞬便跨越雨夜長街，將人安然帶回了鹿鳴居。
下一刻，溫毓的虛魂與廊下肉身合二為一。
云雀也重新化回人形，只是面色蒼白，靈息尚自浮動不定，她上前一步急聲問道：“主子，現(xiàn)在怎么做？”
溫毓垂眸細思……
將此前種種異象串聯(lián)一處，片刻后抬眼，說：“根源便在那極陰之體上，必須先將她的魂魄，從扶香娘子軀殼中完整剝離出來。”
“可魂魄與肉身已經(jīng)纏縛，要怎么分離？”
溫毓望向沉沉雨夜，陷入沉默……
翌日，鄭苞兒提著食盒來了鹿鳴居。
食盒里裝著許姨娘親手做的早膳，籠屜縫隙里飄出溫熱的米香與點心甜氣，叫人發(fā)饞。
溫毓問起許姨娘近來的境況。
鄭苞兒輕嘆一聲，語氣里難掩悵然：“還是那樣，自從蕊蕊走后，我娘臉上的笑意就淡了，整天要么靜坐著發(fā)呆，要么就對著蕊蕊的空屋出神，不過今日好些了，還給你做了早膳叫我拿過來呢。”
說著，她又想起一事：“對了，我娘院子里那棵桂花樹，前幾日徹底枯透了，我娘讓人連根拔掉，連樹坑都給填平整了。”
這是溫毓早就料定的事。
自蕊蕊離去后，加上鄭炳奎讓許姨娘傷透了心，她郁結(jié)無處排解，便將所有怨懟都寄在了那棵桂花樹上。
日日命人提著滾沸的開水澆灌樹根。
滾燙的水液灼爛根須，浸焦枝干，就這般日復(fù)一日地熬著，硬生生等著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慢慢枯敗死去。
如今樹被連根拔起，留一方平整的泥土。
那棵樹承載的執(zhí)念與傷痛，也算跟著斷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