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敏往鍋里滴上幾滴油，將處理好的青菜下鍋翻炒，放上點鹽，最后出鍋。
這就是她家的午餐，一碟青菜，一碗跟米飯一起蒸的臘魚。
秦夢云說請她一家下館子，她拒絕了。
趙淑敏沒有請她上樓，甚至連向公婆介紹都沒有。
有什么好介紹的呢，剛打完架，這樣的介紹，還不夠震撼嗎？
問過鄰居才知道，公婆打架是因為婆婆讓公公去跟蹤趙淑敏，公公去了，結果婆婆最后發現公公在看人家打牌。
婆婆罵公公，公公頂嘴，兩個人就這樣打起來了。
兩個人都不算太壞的人，都愛打點小牌。
他們沒到退休的年紀，但是一個把工作給了大兒子，一個給了大兒媳。
大兒媳兇，他們就只能跟小兒子兒媳，擠在十多平米的單間里。
趙淑敏不管干什么，有多忙，都必須回來給一家人做飯，他們連米都不會洗一個的。
當初相親的時候，趙淑敏只看到邢東明一表人才。農村嫁到城市，算是高嫁，廠里分給邢東明的這個單間，也暫時夠住。
可誰能想到，小小的一間房，居然要住兩對夫妻，中間就拿個衣柜隔開。
婆婆一直嚷著要孫子，可這種情況，讓趙淑敏怎么生，生出來住哪兒？
后來趙長勝有了錢，說要給女兒買套房。這倆親家不肯，說房子夠住，離廠子近，跟工友一起，熱鬧。
人和人的想法，有時候真的很難做到相互理解。
趙長勝怎么也想不通，他花錢，給女兒女婿買間房，怎么了，他們為什么要那么強烈的反對？
親家反對，他理解不了，女兒也不同意，他更加的匪夷所思。
這樣的居住環境，怎么過日子？
沒有太多的介紹，秦夢云已經將情況腦補得八九不離十。
現在是趙淑敏的丈夫，邢東明借著養病，在家躺尸，兩公婆也不干正事兒，一家人都靠著趙淑敏賺錢，靠著她伺候。
“爸，秦阿姨，我要去擺攤，就不陪你們了！”
趙淑敏也不知道吃沒吃飯，又扛起包袱，往外走。
小小的身板，異常的倔強。
這樣的態度，要是換了別人，絕對會以為她腦子是不是有什么問題？
哪有人，自己親爹來了，也不說讓進家門，倒杯水喝的？
可秦夢云能理解。
用無禮，掩蓋那僅剩的自尊。
她不想被可憐，不希望被同情。
秦夢云問趙長勝：“你不叫住她，說些什么呀？”
趙長勝搖頭：“她從小性格就是這樣，跟她說也沒什么用。”
他覺得問題的關鍵，還是在女婿那兒，只要給女婿安排好工作，其他的事情，應該就沒什么了。
“我看你有點兒憨！”
秦夢云白了趙長勝一眼，邁步去追趙淑敏。
給邢東明那種廢物安排工作，他也配？
以秦夢云的性子，她就該開口勸趙淑敏離婚了。可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趙淑敏一看就是那種道德感很強的人，別人戳脊梁骨，她會想死的。
眼看要追上，秦夢云又放慢了腳步，她想去看看，趙淑敏是怎么擺攤的。
到了街上，趙淑敏將包袱打開，露出一堆電器，但看上去都很舊。
有電視機，收音機，還有天線……
她把東西擺好后，自己坐到了馬路牙子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饅頭，一本書，就那么啃著饅頭，看起書來。
這人好怪呀！
秦夢云皺起了眉頭，忍不住問跟著的趙長勝：
“你女兒，精神沒問題吧？”
“沒有！”
趙長勝搖搖頭：“她從小就是這樣，喜歡看書，不愛說話。”
“這樣啊！”
秦夢云眨了眨眼睛，覺得趙淑敏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怪才。
她走上前，故意問了句：
“你這是賣廢品，還是干什么呀？”
聞聲，趙淑敏頭都沒抬，回了句：
“二手舊電視，九寸，兩百塊，不還價，保修一年！”
這話一說，秦夢云就更有興趣了。
“你這舊電視還保修，找誰保啊？而且也不能試，我怎么知道這電視能不能看？”
“能試！送貨上門，不能看不要錢！”
趙淑敏的目光仍然沒有離開書本，說著話還翻了一頁。
秦夢云有些好奇，湊過去瞄了一眼，好家伙，看不懂，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
就在這時，真的來了個客人，蹲下抱著電視機看了看：
“電視機怎么賣呀？”
然后就聽趙淑敏像復讀機一樣，把剛才說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能便宜點不？”
“不還價！”
“唉呀，便宜點兒嘛，街里街坊的，我看見你翻垃圾找的電視，又不要本錢。”
“不還價！”
“唉呀，就一百吧！你撿的，又沒花本錢！”
男人抱著電視機就跑，只丟了句：
“跟我回家拿錢！”
這時，趙淑敏才終于抬頭，把書放回了口袋，追上男人，雙手抱住電視機：
“松手，再不松手，我喊了！”
她很嚴肅，也很認真，可男人仍不想放棄。
“你喊什么？你自己說的，送貨上門，我又不是不給你錢！”
“不賣！放下！”
她的警告，并沒有起到任何作用，誰會害怕一個瘦弱的女人？
兩人當街拉扯著，路人指指點點。
秦夢云回頭看了趙長勝一眼，都不敢相信，他這都不上去幫忙？
好在趙長勝并沒有像她認為的那樣，而是在她看過去時，就已經動了。
“松手！”
雖然一身書生氣，但畢竟是個男的，趙長勝成功替女兒把電視機要了回來。
“爸，你怎么在這兒？”
趙淑敏終于有了些表情，顯然很驚訝，父親為什么還沒離開。
“我們有事要跟你說！”
秦夢云替趙長勝開了口：
“這電視是你修的，你會電子機械？”
趙淑敏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回憶起她是誰，點了點頭：
“我職高學的就是機械，現在是油漆廠，設備管理員。”
哇，理工女！
秦夢云第一次遇見理工類的女性，覺得好酷。
會修電視，水平應該也不錯。
這個墻角秦夢云想挖！
資金一到位，就該去買生產線了。正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去幫忙看貨，回來之后，也需要人維護。
理工科的人才，很難找，都被國有企業占去了。
可現在，老天爺送給她一個，那肯定得牢牢抓住。
她勾起嘴唇，露出一個人販子般的笑容：
“敏敏啊，你要不要考慮換個工作啊，阿姨給你開雙倍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