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拿起第二塊炙羊肉時,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塊肉從筷尖滑落,掉在桌上。皇帝的身子往前一傾,呼吸急促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老內侍宋公公臉色大變,沖上去扶住他:“圣上!圣上!”
皇帝的眼睛往上翻,身子軟了下去。
“圣上!”老內侍宋公公的聲音變了調,尖利得刺耳。
看臺上亂成一團。瑞王一個箭步沖上去,揮手對身邊的禁衛(wèi)喝道:“快!圍上葦簾!”幾名禁衛(wèi)立刻扯過備用的葦簾,眨眼間將皇帝所在的那片看臺圍得嚴嚴實實。
晉王也沖了過去,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撲到葦簾邊:“父皇!父皇!”他掀開葦簾一角鉆進去,聲音從里頭傳出來,又急又怒,“太醫(yī)!太醫(yī)呢!”
太醫(yī)拎著藥箱跑過來,被人推進葦簾里。
臺下,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往前擠,被禁衛(wèi)攔住。有人喊“出什么事了”,沒人回答。
蘇微雨站在灶臺后頭,手扶著案板,一動不動。露珠攥著她的袖子,手指在發(fā)抖。
葦簾里傳來太醫(yī)的聲音,聽不清說什么。過了一會兒,晉王的聲音響起來,大得全場都能聽見:“中毒?你說中毒?”
全場靜了一瞬。
晉王從葦簾里鉆出來,臉漲得通紅,目光掃過跪了滿地的參賽者,最后落在蘇微雨身上。那目光像刀子,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露珠把蘇微雨的袖子攥得更緊了。
晉王正要開口,瑞王從葦簾另一側走出來,搶先一步,對身邊的禁衛(wèi)統(tǒng)領道:“來人,禁衛(wèi)軍聽令,把參賽者全部押入詔獄。”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禁衛(wèi)統(tǒng)領一揮手,幾十名禁衛(wèi)沖上高臺,開始把那些跪著的參賽者往外拖。有人喊冤,有人哭,有人癱在地上起不來。
幾個禁衛(wèi)朝蘇微雨這邊走過來。
露珠的臉白了,攥著蘇微雨袖子的手指節(jié)都攥得發(fā)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沒說出來。
蘇微雨沒有動。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沖過來的禁衛(wèi),落在葦簾上。葦簾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里頭。她又看向看臺側邊——晉王妃林婉清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嘴角那個弧度,和剛才一模一樣。
禁衛(wèi)到了跟前。
蘇微雨低下頭,對露珠輕聲道:“不要怕。”
露珠眼眶紅了,點了點頭。
禁衛(wèi)把她們從灶臺后頭拉出來,推著往臺下走。蘇微雨踉蹌了一步,穩(wěn)住身子,沒有回頭。
外圍的人群里,柳姨娘捂著嘴,眼淚已經下來了。國公夫人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攥著帕子的手在抖。
門從外面鎖上了。
房間不大,一張矮幾,兩個蒲團,角落里堆著些雜物。墻上高處有個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露珠站在門口,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什么也聽不見。她轉過身,走到蘇微雨身邊,拉著她的袖子,眼眶還紅著。
蘇微雨在蒲團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蒲團。露珠挨著她坐下,手還攥著袖子沒松。
“夫人……”露珠開口,聲音有點抖。
蘇微雨沒接話,眼睛看著那扇小窗,腦子里飛快過著剛才的事。
她的吃食沒有問題。驗官試過,內侍驗過,皇帝吃了第一口沒事,第二口才出事。那么多參賽者,那么多吃食,只有皇帝一個人中毒。
為什么?
露珠在旁邊小聲說:“夫人,咱們會不會……”
“不會。”蘇微雨打斷她,轉過頭看著她,“別怕。”
露珠抿了抿嘴,點點頭,攥著袖子的手松了松。
外面漸漸安靜下來。聽不見喊叫聲了,也聽不見腳步聲,只有偶爾遠處傳來一點動靜,很快又沒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腳步聲,停住了。
露珠一下子站起來,擋在蘇微雨前面。
門下方開了一個小口,一只托盤推進來,上面放著兩碗飯、一碟菜。露珠蹲下身子去端,抬頭往那小口外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轉過頭,看著蘇微雨,壓低聲音道:“夫人。”
蘇微雨起身走過去。
小口外頭,一張臉貼著門板,眉眼熟悉。臉上涂了些灰,穿著獄卒的衣裳,但那雙眼睛她認得——蕭風。
蘇微雨蹲下身子,隔著那小口,低聲道:“蕭副統(tǒng)領。”
蕭風往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夫人,怎么回事?”
蘇微雨搖了搖頭:“不知道。很奇怪,現(xiàn)場那么多人吃了這些東西,都沒事。只有皇上中毒了。而且我們的吃食,驗官驗過,內侍驗過,沒有問題。”
蕭風眉頭皺起來,想了一會兒。
“夫人別擔心。”他道,“屬下立刻告知將軍。”
蘇微雨點點頭:“麻煩了。”
蕭風正要起身,又停下,壓低聲音道:“夫人,瑞王直接讓禁衛(wèi)軍把所有人關進詔獄,其實也是一種保護。”
蘇微雨看著他。
蕭風繼續(xù)道:“詔獄是瑞王的勢力范圍。把你們關進來,任何人都不能拿你做籌碼。你們目前是安全的。”
蘇微雨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蕭風沒再多說,起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露珠把小口關好,扶著蘇微雨回到蒲團邊坐下。她看著蘇微雨,小聲道:“夫人,蕭副統(tǒng)領說……”
“聽到了。”蘇微雨道。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兩碗飯,沒有動。
林婉清正在屋里卸妝,侍女剛把最后一支釵取下來,門外傳來通報:“王妃,大公子來了。”
林婉清手上一頓,臉上露出笑來:“哥哥來了?快請。”
她起身迎出去,腳步輕快。林文遠很少夜里來府里,定是有什么好事。
走到花廳門口,林婉清臉上的笑卻僵住了。
林文遠站在燈下,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看了林婉清一眼,沒說話,徑直走進花廳。
林婉清愣了一瞬,對身后的侍女道:“都退下。”
侍女們魚貫而出,花廳的門關上了。
林文遠轉過身,盯著林婉清,開口便問:“是不是你做的?”
林婉清臉上的無辜裝得恰到好處,她眨眨眼:“哥哥在說什么?妹妹聽不懂。”
“聽不懂?”林文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下來,“現(xiàn)場那么多人吃了那些吃食,都沒事。偏偏皇上中毒。偏偏——剛剛喝了藥的皇上中毒。”
林婉清的臉白了。
“喝了藥”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林文遠看著她,眼里滿是失望:“你覺得最疼愛晉王的皇上倒下了,晉王有多大的把握能爭得過瑞王?”
林婉清的手開始發(fā)抖。她上前一步,拉住林文遠的袖子:“哥哥,我們不是跟北蠻有聯(lián)系嗎?讓他們幫晉王啊。”
林文遠一把甩開她的手,臉色更難看了。
“哈魯回去后,已經被塔娜公主嚴加看管起來,任何人不得接觸。”他一字一頓道,“塔娜公主根本不給我們的人任何機會。相反——她親自去了黑河灘,跟蕭煜達成了某種協(xié)議。”
林婉清的臉更白了。
林文遠盯著她,聲音越來越冷:“你這個時候陷害蘇微雨,你想干什么?”
林婉清的眼淚涌了出來,她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林文遠看著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語氣卻還是忍不住重了:“如果你不是我的嫡親妹妹,這個晉王妃早就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