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錦繡街的“霓裳閣”剛剛卸下門板,柳如煙正領著伙計們擦拭柜臺、整理貨架,蕭玉珍也早早到了,正在一旁輕聲溫習昨日記下的幾款新到料子的特性。晨光透過明凈的櫥窗灑進來,鋪子里彌漫著新布料特有的清新氣息,一切都井然有序。
巳時初,一輛掛著翰林院吳府標識的樸素青幔馬車,緩緩停在了“霓裳閣”門前。車簾掀開,吳夫人先下了車,隨后,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攙扶下一位腹部已明顯隆起的年輕婦人,正是吳夫人的大兒媳吳少夫人。
柳如煙眼尖,立刻迎了出去,在門口福身行禮:“吳夫人安好,吳少夫人安好。快請里面坐。”
吳夫人笑著點頭,目光在店內雅致清爽的陳設上掃過,露出一絲滿意。吳少夫人行動略顯遲緩,臉上帶著些孕期特有的疲倦,但眼神溫和。
蕭玉珍早已放下手中的冊子,快步走了過來。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素面交領長襖,配月白馬面裙,發髻簡潔,只簪了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起來干凈又利落,既不會過于張揚搶了客人的風頭,又顯得專業可信。
“吳夫人,少夫人,您們來了。” 蕭玉珍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聲音輕柔卻清晰,“昨日聽夫人提起,少夫人正需要些寬松舒適的衣裳,我們便提前預備了幾款合適的樣衣和料子,都在里間備著呢。少夫人身子重,不宜久站,我們先到里間坐著看,可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走到吳少夫人另一側,與吳夫人的侍女一同虛扶著,引著二人朝專門用于接待貴客、更為安靜的里間走去。動作自然體貼。
吳夫人見她如此周到,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連聲道:“好,好,陳夫人費心了。”
進了里間,臨窗的軟榻上早已鋪好了柔軟的墊子,小幾上擺著溫熱的紅棗茶和幾樣清淡的點心。蕭玉珍扶著吳少夫人小心坐下,又示意侍女將靠墊墊在少夫人腰后。
待二人坐定,柳如煙已示意兩名穩妥的丫頭捧了幾個托盤進來。蕭玉珍走上前,輕輕掀開覆蓋在上面的素色軟布,露出下面的衣物和料子。
“少夫人您瞧,” 蕭玉珍拿起最上面一件淡櫻粉的寬身長襖,料子是極柔軟的細棉布,內里絮了一層薄薄的絲棉,“這是春日穿的,料子透氣吸汗,腰間用的是系帶,可以隨意調節松緊。袖口和衣襟處滾了同色軟邊,繡了寥寥幾莖蘭草,清雅又不單調。您試試手感?”
吳少夫人伸手摸了摸,觸手果然綿軟溫柔,臉上露出舒緩的神色:“確實柔軟,這顏色也雅致。”
蕭玉珍又拿起另一件月白色的:“這件是單層的杭綢,現在白日里漸暖,在屋里穿正合適。式樣更寬松些,腋下和后背都特意多放了些余量,活動起來不勒得慌。” 她將衣服輕輕在少夫人身前比了比,“您膚色白,穿月白色顯得氣色好。”
接著,她又展示了三四件不同顏色、但都側重舒適與便捷的衣裙,有褙子,有長襖,甚至還有兩件方便起夜的寢衣,無一不是料子考究、針腳細密、設計貼心。
吳夫人在一旁看著,不住點頭,對兒媳低聲道:“你看看,可是比外頭那些硬邦邦的強多了?”
展示完成衣,蕭玉珍又讓丫頭捧上幾匹特意挑選的料子:“這些料子,都是透氣性好、質地柔軟的。這匹雨過天晴的軟煙羅,做夏衣最好,輕薄如煙;這匹杏子黃的細棉布,給孩子做貼身小衣也極妥帖。少夫人若有特別喜歡的顏色或花紋,咱們鋪子里的趙師傅最擅長根據身形調整剪裁,保證做出來的衣裳既合身又舒服,不浪費料子。”
吳少夫人顯然被這些精心準備的衣物和料子打動了,孕期的不適和挑選衣物的煩惱似乎都減輕了許多。她仔細地看著,不時低聲詢問幾句,蕭玉珍都耐心地一一解答,從料子特性說到洗滌保養,從款式說到搭配可能,雖不至于口若懸河,卻句句實在,顯見是真正下了功夫了解過的。
“陳夫人真是心細,” 吳少夫人最終選定了兩件成衣,又挑了三匹料子交給趙師傅量體定制,她拉著蕭玉珍的手,語氣真誠,“你說的這些,比我家里的嬤嬤還懂得多,也貼心。這下我可省心多了。”
吳夫人更是滿面笑容,對蕭玉珍道:“今日真是麻煩你了,想得如此周全。往后家里女眷要做衣裳,我可就認準你們這兒了。” 她看了一眼安靜侍立在一旁、氣質清冷的柳如煙,又笑道,“柳掌柜調教得好,陳夫人也這般能干。”
柳如煙微微欠身:“吳夫人過獎,是陳夫人自已用心。”
蕭玉珍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微紅,但眼神清亮:“夫人和少夫人滿意就好。”
生意談成,柳如煙親自去前柜安排契約和定金事宜。蕭玉珍則陪著吳夫人婆媳又說了會兒話,叮囑了量體后大概取衣的時日,直到將二人恭敬地送出門,看著馬車駛遠。
一直站在稍遠處柜臺旁,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蘇微雨,這才走上前來。她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看向蕭玉珍:“玉珍,方才做得極好。不慌不忙,體貼周到,介紹得也清楚在行。”
蕭玉珍輕輕舒了口氣,轉過頭,眼中閃著光:“嫂子,我其實……剛開始有點緊張,怕說錯話。但看著吳少夫人挺著肚子不舒服的樣子,就想著怎么才能幫到她,慢慢就不緊張了。”
柳如煙也拿著契約走了過來,聞言:“三小姐心思細膩,能站在客人角度著想,這是最難得的。方才介紹料子和款式,也抓住了要點。”
得到兩人的肯定,蕭玉珍臉上的笑容更加明亮了些。她忽然想起什么,對蘇微雨道:“嫂子,方才吳夫人臨走時,還問起咱們鋪子有沒有適合中年婦人、顯氣色又不失莊重的料子,說是想給自已也做兩身春衣。我瞧著,這回頭客是穩了。”
蘇微雨與柳如煙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笑意。柳如煙點頭:“吳夫人是翰林院首的家眷,她若滿意,在清流圈子里便是最好的活招牌。”
“這都是玉珍的功勞,” 蘇微雨笑著拍了拍蕭玉珍的手,“你如今可是咱們鋪子的‘貴人’了。”
蕭玉珍連忙擺手:“嫂子快別這么說,我就是學著做點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透著認真,“而且……我覺得做這些,心里挺踏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