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開春后，京城最和煦的三月。
江妄沒選那些富麗堂皇的酒店，也沒挑名流扎堆的會所，最終敲定的場地，是遠郊一片綠意盎然的露天草地。
雪早就已經(jīng)化了，四處的海棠已經(jīng)冒出了粉紅色的花骨朵，架子上爬滿了嫩綠色的藤蔓。是江妄親自盯著人，將這里每一處用心都布置過，簡單浪漫，沒弄那些繁復(fù)夸張的裝飾。
而司愿的今天的婚紗到珠寶，則是江舒親自設(shè)計的，這是她第一次設(shè)計服裝，簡約的魚尾款式，裙擺上繡著細碎的銀色紋路，和脖子上巨大的天然鉆石相得益彰。
司愿坐在梳妝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眶微微發(fā)熱。
沒有親人在世，便就由江妄的外婆送她出嫁，既是娘家，也是婆家。
她真的擁有了新的家人。
時間到了。
司愿挽著司行舟的手，慢慢走出房間，踏上那條鋪滿白色玫瑰的小徑。
“媽媽。”司行舟忽然開口。
司愿看著他，聽見他一邊走一邊說：“你一定要好好幸福，小舟會永遠保護媽媽，媽媽不用怕。”
司愿以為自己今天不會哭的。
可她還是因為司行舟的這番話紅了眼睛。
而此時，他們也到了。
小徑的盡頭，站著江妄。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身姿挺拔，眉眼深邃，無畏又無邪。陽光落在他的身上，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好像騎士。
他的目光，從司愿出現(xiàn)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身上，眼里盡是歷經(jīng)千帆磨難才終于等到愛人的期待和釋懷。
他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很久很久。
司行舟牽著司愿，走到江妄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江妄，臉上是小孩子特有的認真：“爸爸，我把我媽媽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很愛很愛她，好不好？”
江妄看著司行舟，笑了：“我一定會很愛很愛她，也會很愛很愛你，我發(fā)誓。”
江妄是個很少發(fā)誓的人，誓言這種東西總是當(dāng)不得真，司愿從來不信，所以她也不要求江妄發(fā)誓。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江妄想一定要許給司愿一個誓言，鄭重又熱切并余生都不違反的誓言。
江妄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司愿的手。
他的手，溫暖又微微用力。
司愿抬起頭，看著他，有眼淚在打轉(zhuǎn)。
江妄伸出手，替她擦掉那滴溫?zé)岬臇|西，他低聲說：“別哭，今天是我們的婚禮，你要笑。”
司愿吸了吸鼻子，露出溫柔的笑。
江妄牽起著她的手，慢慢走向那個用白色花朵和綢緞搭建的儀式臺。
儀式臺上，站著神父和父親。
江父穿著一身正裝，臉上帶著難得的溫和笑容。他看著面前的一對新人，聲音慈祥清晰。
“今天，是我的兒子江妄，和我的兒媳司愿的婚禮。他們相識于少年，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走過了十一年的時光。這十一年里，他們有過分隔，有過重逢。但最終，他們還是走到了一起。作為父親，我很欣慰。我希望你們，在未來的日子里，能夠互敬互愛，互諒互讓，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江父的話音剛落，臺下就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司愿轉(zhuǎn)頭，看向臺下。
還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都是他們的朋友和家人，她獲得了真摯的祝福，再也沒有磨難。
一場足夠動人的世紀(jì)婚禮，更是江氏集團掌權(quán)人的婚禮，當(dāng)然免不了各大媒體記者的爭相報道。
于是一切都隔著屏幕，傳到了千里之外的海城。
宋延坐在書房的沙發(fā)上，一動不動的看著婚禮現(xiàn)場的畫面。
司愿靠在江妄懷里，在笑。
他曾以為，司愿的笑容，只會為他而綻放。
他曾以為，司愿的一生，會和他緊緊綁在一起。
可現(xiàn)在，她穿著別人的婚紗，嫁給了別人。
終究成為了別人的妻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司愿在日記里寫過一句話。
【我將來的婚禮，是否會和他有關(guān)？】
“他”，就是宋延，宋延一直都知道，那句話他比任何人都先看見。
曾經(jīng)司愿也想過，會和他結(jié)婚吧？只是這個愿望太過遙遠，哪怕寫在僅自己可見的日記上時，都是這樣小心翼翼的試探，不敢太過直白。
如今，有人給了她這樣一場盛大的婚禮，果真與他無關(guān)。
“沒想到司愿這女人，運氣還真好。”
余清芳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
她穿著一身精致的旗袍，也是因為近來宋延出獄，重新接管宋氏集團，公司終于有了起色，她才心情好了一些。
余清芳走到宋延的身邊，看著屏幕，語氣里滿是不屑，“當(dāng)初那樣一個膽小的丫頭，竟然能傍上江家。江妄是什么人？那可是京城的江家啊。她這一步，可真是走對了。恐怕現(xiàn)在，正慶幸當(dāng)初沒留在咱們家吧……”
宋延聞言，忽然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看著余清芳。
余清芳被他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宋延又收回了視線。
余清芳神情有些復(fù)雜，她知道宋延不喜歡聽自己多說司愿，也就沒有再說。
兒子怨恨她，怨恨她的虛偽和利用，怨恨她間接拆散了他們，是她讓自己的孩子再也開心不起來，這些余清芳都知道。
他和司愿回不去了，而自己和兒子又何嘗不是留下了一生都無法逾越的隔閡。
余清芳笑容淡了些，收回目光，說：“宋延，以后你想要的，媽不會再插手。”
宋延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
他想要的？
他這輩子最想要的，已經(jīng)永遠都沒有可能屬于他了。
也不會再有任何想要的人了。
嫉妒嗎？
當(dāng)然嫉妒。
他嫉妒江妄，能擁有司愿的愛。
他嫉妒江妄，能給司愿幸福。
他嫉妒江妄，能和司愿攜手一生。
可那又怎么樣呢？
他已經(jīng)失去了她。
他已經(jīng)沒有資格，再去愛她。
學(xué)會了如何去愛一個人后，他才明白，真正的愛，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真正的愛，是希望她好。
希望她幸福。
希望她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這樣，笑得如此燦爛。
這就夠了。
五臟六腑都在疼，宋延甚至都在懷疑自己是否應(yīng)該去看醫(yī)生，看看是不是胸腔里長了腫瘤什么的，才會疼成這個樣子。
他抬手，一把關(guān)掉了電腦屏幕。
卻什么都沒對余清芳說，機械的笑著說公司還有事，便轉(zhuǎn)身離開。
這個樣子，全心全意為了宋家的產(chǎn)業(yè)，正是余清芳曾經(jīng)想要的。如今真正實現(xiàn)了，余清芳卻再也高興不起來。
似乎，誰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
婚禮繼續(xù)。
神父宣布，交換戒指。
今天方硯是伴郎，懶散慣了地公子哥也是頭一次這么鄭重其事，江妄從他的手里接過戒指。
牽起司愿的手，江妄將戒指輕輕套進她的無名指。
江妄竟然在發(fā)抖。
司愿悄悄的說：“原來你也很緊張。”
江妄頓了一下，找補：“這輩子就結(jié)這一次婚，當(dāng)然緊張。”
司愿也拿起另一枚戒指，套進了江妄的無名指，像是她的誓言：“嗯，這輩子，只結(jié)這一次婚。”
江妄停了一下，重復(fù)：“一次，就是一輩子。”
兩枚戒指，在陽光下，交相輝映。
神父看著他們，溫聲宣布：“我宣布，江妄先生，和司愿女士，正式結(jié)為夫妻！”
江妄轉(zhuǎn)過身，輕輕擁住了司愿。
他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不同于曾經(jīng)無數(shù)次的熱烈，也不同于欲望四起時的纏綿。這個吻，溫柔而虔誠，帶著一生的承諾，帶著一世的深情。
司愿閉上眼，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
吻落時，風(fēng)恰好吹過，卷起滿地白色玫瑰的花瓣，也吹動了司愿的頭紗。
妄，和愿，本質(zhì)是一個意思。
愿妄，愿望。
愿望終成真，他們這一生一世，都不會再分開了。
是的，都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