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曦月早料到長姐會來告狀，可她委實沒想到，長姐竟會阻攔父親為她定親。
看著自己最重要的家人圍坐在書房內，為她的所作所為擔憂不已，偏又不知道該用什么方法勸她合適，她的心如同被五匹馬拉扯著。
父親年紀這般大，每日為朝廷之事和沈家的未來操心憂慮，如今卻還要為她煩心。還有長姐，今日若非她自己警覺沒有中藥，說不定已經毀了清白。
她是寡婦再嫁皇室，本就被人指摘，可如今卻因為她而深陷險境，而自己，卻還傻傻相信秦王只想利用蘭寂牽制靖王，不會對長姐下手……
思及此，她的心痛如刀絞，眼淚也撲簌而落。
“小姐，您這是怎么了？”婢女銀環看她失魂落魄走出院子，連忙扶住她，“是不是靖王妃說了什么，老爺罵您了？這靖王妃當真一點兒也不顧及姐妹之情……”
“閉嘴！”沈曦月輕斥一聲，“我說了許多次，不許對長姐無禮。”
“是……”
銀環垂下腦袋，沈曦月倒也不忍再叱責，只道，“你去替我請長姐到晚膳后到祠堂的小花園一敘，說我有話與她說。”
交代完這一句，沈曦月獨自離開。
天色漸暗，她的心也一點點變得沉重。
腦海不斷徘徊著昨日在秦王府外頭，曲清彥說的話。
“倒時候我會派幾個人埋伏在沈家附近，一旦她出現，便做出要擄走她的舉動，你抓緊機會替她受此一劫，到時她對你心生愧疚，自然不會再阻攔你我。”
她當初懵了，“曲大哥你的意思是……讓我代替她被那些人擄走？”
“沒錯，一夜后我將你救回去，到時你做出一副受辱的模樣，我再趁機求娶，想必沈太傅為了你的名聲和沈家的清譽，也不會愿意讓這件事外傳。”
沈曦月卻是柳眉緊擰，“可萬一傳出去呢？我的名聲如何是好！”
曲清彥拉住她的手道，“我都主動要娶你了，旁人自然不會相信那些流言蜚語。而且，你我若是私奔，難道名聲就會好聽了？到時候我們不但名聲盡毀，還要背井離鄉，一輩子也見不得家中親人。”
他深情款款的眸子凝視著她，“難道，你當真舍得你爹他們嗎？”
“我……”
獨自走過祠堂，沈曦月不禁走了進去，抬眼看著母親黑漆漆的牌位。
只覺眼睛一陣發熱。
舍不得。
這么好的家人，她當然舍不得……
可她也舍不得曲大哥。
真是只有曲大哥說的這個辦法了嗎？
萬一待會兒，長姐因她被抓而受到驚嚇……還有父親和大哥，若她失蹤一夜，他們該要擔心的吧？
父親的病也不知會不會惡化……
她總覺得，昨日答應得有些快了。
罷了罷了，待會兒，她還是跟那些人解釋解釋，讓曲大哥暫時取消這個計劃，再從長計議吧。
這么想著，沈曦月懸著的一顆心也踏實了許多。
她坐在花圃前，拔下一支雜草，學著小時候沈星染教她的手法，開始編起草蜻蜓來。
不知不覺，月上柳梢頭。
祠堂后的小花園臨近后巷邊門，平日少有人來，此時更是寂靜，唯有風聲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沈星染剛走近，就瞧見沈曦月獨自坐在花圃前，背影單薄，肩頭微微抽動，似在哭泣。
她心下一軟，又復一緊，走上前，“阿月。”
沈曦月轉過臉來，舉起手上的草蜻蜓朝她招手，“長姐，你快看！我學會了！”
從前她總是學不會，如今看來，不過是心境不夠沉穩罷了。
沈星染看見沈曦月沒有哭鼻子，反而臉上帶著笑意，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稍微放下。
這才是十五歲的沈曦月該擁有的。
爽朗愛笑，率直天真。
走到她跟前，沈星染接過她遞來的那只草蜻蜓，指尖漫不經心撥弄著，“你該不會是以為送我一只蜻蜓，我便不罵你了吧？”
沈曦月原以為她會生氣，先罵自己一頓再說，如今竟這般和善反問，只覺受寵若驚。
“長姐……不生我的氣？”
“事已至此，生氣又有何用？”沈星染反問，“剛剛我與父親大哥在書房說話，你就在門外吧，說說看，你打算如何？”
沈曦月詫異于她的敏銳，轉而又想，他們都是她的至親，自然是最最了解她的。
既然沈星染知道她在門外，那想必……父親和大哥也都知道了……
她沒有否認，只將她方才想了許久的方法說了出來，“我……我想，就如你所說的……親眼看一看吧。”
聞言，沈星染有些驚詫地抬眼看她，“你愿意相信我的話？”
“剛剛我認真想了許多……我不信曲大哥是壞人，但你們是我的親人，我也不愿忤逆你們，所以，就看看吧。”
她唇邊漾起一抹嬌俏的笑，眼底溢出自信，“我們便來看看，是你們的眼光好，還是我的眼光更好。”
沈星染原是不打算與她說太多廢話的，可憑著她如今的樣子，沈星染忽然又覺得，自己應該與她好好說一說。
“曲清彥已有妻室，你不介意？”
沈曦月沉默了一會兒，“不管長姐信不信，我都想說，我與他雖有山盟海誓，可依舊清清白白。他是庶子，從小被父親看不起，為著他姨娘不被主母磋磨，他只能聽話娶一個他們滿意的妻子。”
“可既然娶了就該負責。”沈星染面容凝肅，“你可知道，他今日能有今日成就，離不開糟糠之妻的幫襯。可如今，他卻要攀附國公府嫡女，將糟糠之妻棄之不顧，這樣的人，絕非有擔當的好男兒。”
“你從小深受禮儀教養熏陶，竟連這樣淺顯的道理也想不明白嗎？”
雖然告訴自己要冷靜，可沈星染語氣里還是壓不住惱火。
沈曦月卻是露出震驚之色，反駁，“長姐說什么呢，他的店鋪是他姨娘給他的……”
沈星染唇角輕勾，“京都城的命婦們誰不知道，他姨娘從前是曲夫人的婢女，趁著曲夫人懷孕時爬了他父親的床，這才有了他。后來曲夫人生下一個女兒，他姨娘卻生下了一個兒子，要不然你以為，曲夫人為何偏要磋磨他姨娘？”
她忽然知道為何曲婉瑩要離間金氏和沈曦月了。
曲家兄妹，一早就謀算好了。
一旦與金氏離心，沈曦月便沒有了得知這些真相的直接途徑。且曲婉瑩一定知道，而阿月這人素來直率愛玩，是懶得去打聽這些的……
沈星染的眼神仿佛利箭般穿透她的心臟。
“用你的腦袋瓜子好好想想，一個婢女出身的姨娘，哪里來的珠寶首飾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