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華宮里，熏籠里燃著瑞麟香，青煙細細，卻驅不散殿中那股子沉沉的威壓。
安皇后倚在填漆鳳紋的貴妃榻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尚未顯懷的小腹，瞧見沈星染率先走進來時，眉目間凝著一層薄霜。
“皇長孫本該在鐘鳴書院好好讀書，怎么竟跟著你去了靈山，回來還中了毒？沈氏，你這做母妃的，到底是如何照看孩子的？”
安皇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金石般的冷意。
沈星染還未及回話，一道頎長的身影已從殿外快步走入，撩袍跪下，“母后息怒。是兒臣派去的人疏忽了，讓阿堯從書院跑回來，他中毒另有原因，但與王妃無關。”
安皇后的目光緩緩移到宋詡身上，那眼神里有審視，有薄怒，仿佛還有一絲更復雜的東西。
“哦？”她唇角彎了彎，弧度里沒有溫度，“你倒是說說看，阿堯好端端的，到底為何會中毒？”
宋詡遲疑了一瞬。
就聽身后一個粗啞的聲音接過話頭，“是有人在給他姨娘的頭面里下了毒，他怕王妃不肯救他姨娘，主動吸了毒香。”
安皇后看見熟悉的黑袍身影，臉上的冷色瞬間收斂了不少，換上一抹溫靄，“陰婆婆可算來了。”
陰婆婆原是答應隔幾日來提她診脈，可出了藥行那檔子事之后，陰婆婆也跟沈星染一同失去了音訊。
如今沈星染平安回來了，陰婆婆也出現了。若不是此時兩人一起進宮，她都要懷疑沈星染和陰婆婆是不是同一個人了。
畢竟，誰都知道沈星染與陰婆婆關系極好，可她們卻從未同時出現過。
“皇后娘娘讓老婆子給您保胎，卻讓那些人隨隨便便將藥行圍了，又挖出我的老巢，險些叫老婆子晚節不保，就連王妃也在藥行附近被人擄走，這讓我老婆子如何還敢出現？”
她輕哼一聲，語間皆是不滿，“我可不想為給皇后保胎，把自己的老命搭進去！”
安皇后瞳孔微微一閃，忙道，“婆婆別怕，上次鬧事的人本宮已經讓人去徹查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徹查？”陰婆婆卻是不以為然，“堂堂靖王妃在京都城內被人擄走，即便是不能聲張，也該嚴懲賊人吧，王妃回府一日了，宮里一點動靜都沒有，反倒是急著將受傷的她叫進宮來。”
她青銅面具下語氣一冷，“怎么，皇后娘娘是想興師問罪不成？”
安皇后瞬間唇角僵硬。
“瞧你這話說的，沈氏都為靖王受傷，本宮心疼都來不及，怎還舍得責怪她？”
她目光慈靄朝著沈星染抬了抬手，“快過來，讓母后瞧瞧你傷得如何。”
沈星染看著唱起戲來比誰都生動的明珠，拼命壓著唇角，朝著安皇后福身，“臣媳的傷口已經包扎過了，用了許多好藥，如今精神也足，不勞母后掛心。”
安皇后本就是裝裝樣子，順勢收回手，“放心，蘇氏雖然死了，可那幫作惡的和尚已經被刑部扣押起來了，皇上得知妄心從前竟是山匪頭子，亦是震驚得很，已經著令刑部徹查當年蘇家救駕之事，想必還有內情。”
提及蘇家時，安皇后的眸底閃過一抹精光。
“雖然當年的事不一定能查出什么，可這一次擄走靖王妃，定是重罪，他們通通都逃不掉。”
“多謝母后為臣媳做主。”沈星染行了一禮，做足了面子。
轉眸與宋詡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一絲笑意。
安皇后言語中全然沒有提及顧家，說明她并不知曉顧津元也參與了此事。這只能說明，慶帝為了貴妃和秦王，已經答應將此事揭過了。
還好，他們早已猜到顧津元會借刀殺蘇玉朦滅口，所以提前吩咐鳳棲偽造了蘇玉朦慘死靈山的假尸體。
將蘇玉朦這個關鍵證人握在自己手上，以后總有用處。
安皇后見她識趣，轉而對陰婆婆道，“陰婆婆既然親自去了王府，想必已經查出暗害阿堯的黑手了？”
安皇后本還只是猜測，聽了陰婆婆剛剛那番話，她幾乎可以確定，沈星染今日將陰婆婆找來，就是想替她自己脫罪的！
果然是心機深沉的女人。
不過與她腹中胎兒的安穩相比，還她一個清白倒也算不上什么。
“皇后娘娘英明。”明珠按照準備好的戲本子繼續唱。
“老婆子我已經看過了，那毒其實不算厲害的，只是有人用王妃的名義給玫姬送了頭面，玫姬天天戴著，才會加重。”
宋詡接口，“兒臣已經讓人清點過庫房里王妃的嫁妝了，那幾套頭面的真品都還在，也知道了送頭面的是外院的一名粗使丫鬟。”
聞言，安皇后淡淡笑了，“最后是不是還發現，這名丫鬟和她的家人早已被人滅了口？”
宋詡一頓，拱手，“母后英明。”
安皇后慢條斯理拂過尖細的護甲，“后宅慣用的伎倆罷了。”
“他們這么做，無疑是沖著阿堯來的。玫姬一死，阿堯必定恨上沈氏，能從中得益最大的，只有你那位曲側妃了。”
安皇后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沈星染臉上，“沈氏，你父親近日將曲家告上官府了，曲若魚因身份被你所壓制，又因娘家遷怒于你，想要破罐子破摔，合乎常理。”
“你身為靖王妃，也該拿出些手段來，可不能處處都躲在允辰身后，等著他來替你出頭。”
沈星染等的可不就是安皇后這句話嘛。
她會意頷首，面上恭謹柔順，“臣媳明白了，回去之后定會好好整頓后宅，叫王爺沒有后顧之憂。”
安皇后深諳宮中明爭暗斗多年，豈會不知道沈星染的心思，可一想到日后肚子里這胎還要有求于陰婆婆，這些個小恩小惠，她倒也不至于吝嗇。
她慢悠悠看向陰婆婆，“近兩日本宮總覺得食不下咽，既然婆婆來了，還是趕緊給本宮瞧瞧，本宮肚子里的胎兒可還康健？”
明珠點了點頭。
學著沈星染從前的模樣拿出藥箱，可剛搭上安皇后的手腕，面具下的俏臉頓時一凝。
這脈象……可不是什么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