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性格外向,管不住自已的嘴巴,也管不自已的脾氣,說話行事直來直往,我爹說我像我姑姑。
長大后,依舊也沒有改好多少。
與本家的姐妹相處得最多只能做到不打架,平常與她們相處總是要拌嘴。
她們總說我看不起她們,其實我沒有這么想過,不過她們非要這么認(rèn)為,我也無所謂。
誰叫我有個高官的爹,有個能干的娘呢?穿的,吃的,用的都比她們好,有看不起別人的資本。
我不用跟其他人拼女紅做得多精致,也不用跟其他人拼外貌長得多嫻淑,更不用想嫁入高門拉高自家門第。
我一向不學(xué)無術(shù),好吃懶做,唯獨會彈幾曲別人沒有聽過的曲子,當(dāng)然這也得助我有個好娘。
我知道,我在京都的風(fēng)評一向也不算好,別人總說我行事張揚,其實我認(rèn)為最多只能算行事坦蕩。
十四歲那年,我參加宮里的春日宴,聽人說這是宮里皇后娘娘給太子選妃。
我雖然行事一向莽撞,但我還是知道帝王家的人惹不得,那天我話多都沒有多說,也不多敢走動。
但那天我遇到了二皇子朱鈺,當(dāng)時他才十二歲,長得還沒有我高,卻是高傲得不行,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他是皇子,看不起人倒也與我無關(guān),不過他從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居然對我說,像我這樣子的人最多只能配給他做側(cè)妃。
我一向與他毫無交集,根本就沒有反應(yīng)過來他為何如此針對我,后來看到走在他后面的姑娘——汝陰侯爺?shù)牡臻L孫女羅期,才明白過來。
汝陰侯家的嫡長孫女羅期與我差不多大小,在京都一向以才貌俱全著稱,我這樣的人自然不配與她相提并論。
只上次禮部尚書家孫女過生日,請了我與五叔家的茜姐姐去,其實那次是茜姐姐與禮部尚書家的孫子相看。
茜姐姐撫琴時一時緊張錯了兩個音符,當(dāng)場就被羅期陰陽得快哭出來。
我當(dāng)時實在看不慣她看不清形式亂發(fā)言,又為茜姐姐抱不平,才彈了那首外人鮮知的《滄海一聲笑》。
當(dāng)時在場的眾人都從沒有聽過這曲子,直夸我彈得最好,無形中把她給比了下去,想來是她記在了心頭。
二皇子是賢妃所出,賢妃正好出自于汝陰侯府。
羅期與二皇子是表姐弟的關(guān)系,聽人說羅期早就是內(nèi)定的二皇子妃人選。
我看明白羅期拉二皇子仗勢,心里一下子火氣十足,脫口而出:“前世造了孽,來世娶姐姐。”
這話讓二皇子和羅期一下子就變了臉。
“你這個側(cè)妃當(dāng)定了,看我到時候怎么收拾你,”二皇子對我出口狂言。
雖然這話是二皇子的一時狂言,但我也怕他當(dāng)了真,一個皇子讓我做側(cè)妃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一向自由散漫慣了,才受不了皇家的各種禮儀制約,更不要說側(cè)妃本就是妾。
世人常說‘寧為小官妻,不為世家妾’,這道理我還是懂的。
我會選擇牛書恩,倒不是因為他有多優(yōu)秀,只是知道他依附于我家,想著即便以后再怎么樣,他也翻不出天,至少干不出寵妾滅妻的事來。
牛書恩長年累月對我示好,我自然知道。
我也不是真蠢,娘說他心存算計,如果他那些算計是因為我,我倒也不在乎。
我承認(rèn),他帶著那條小白狗走了幾千里進京時,以及后來那些笨拙而又隱忍地示好,我的確有些動心。
十五歲那年我與牛書恩訂婚。
十八歲嫁給了牛書恩,日子過得幸福,他對我百般寵愛。
我也回報于他,公公婆婆都遠在鄉(xiāng)里,不用我在跟前侍候,我便日常送些錢糧過去,表達我的孝心。
牛書恩雖然寵我,但我明白,我不是我娘,我沒有那么大魅力讓他一輩子只守著我。
等過十幾二十年后,他對我再沒有新鮮感時,他要納妾我便依他。
但意外來得也太快,我們成親還不到三年,我們的女兒媛媛還不到一歲,他出外差大半年,居然帶回了一個女奴。
他說他只是一時糊涂,很清楚自已對那女奴沒有半點男女之情,以后也不會再碰她,只是看那女奴可憐才帶回來。那女奴是京都流放過去的罪奴,家人全部沒了,時常被人欺負(fù)。
當(dāng)我看到那個女奴時,一眼就認(rèn)出,她就是歡姐兒。
我笑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已笑什么?;蛟S我笑命運的輪回,也笑我自已的愚蠢,看上一個蠢貨,更在笑牛書恩的愚蠢。
我知道說他一個能考中進士的人蠢,不太適合。可他這不是蠢的話,又該怎么詞形容他呢。
我爹娘與許家兄妹的故事,京都無人不知,歡姐兒當(dāng)初被流放到最北方,也不是什么秘密。
他都知道這女奴是京都過去的,只要掰著手指頭數(shù)年歲,都會產(chǎn)生懷疑,他居然傻乎乎地相信了人家的話,還把人帶了回來。
我頭也不回的帶著媛媛回了娘家,這事根本沒得談,牛書恩這樣的人沒什么好留戀的,我只是怕爹娘因為這事再起矛盾。
不過,這事情避不開,娘從知道牛書恩有了外心之后,半年沒有理睬爹。
哥哥殺了那個女奴,被杖責(zé)了三十大板,我對哥哥的愧疚也達到了頂點。
牛書恩離開京都之前,我再也沒有見他。
爹后來與我說,其實牛書恩還是適合在他老家的村子上教書,這事我非常認(rèn)同。
回了爹娘身邊后,娘怕我無所事事每天胡思亂想,說要把窯場交給我打理。
我對窯場沒有興趣,左思右想之后,我決定順應(yīng)我從小就是個吃貨的本性,開糕點鋪子。
糕點鋪子最終能做起來,也還是靠我娘。在她指導(dǎo)下,我培養(yǎng)出了糕點師傅,做出了世人沒有見過的各種面包與蛋糕。
我給我的粒點鋪子取名:棠式糕點。
娘親手教我如何培訓(xùn)勞工,裝飾鋪子,管理鋪子,理財理帳,保密配方。
我那時候才知道娘真正的才能,遠不止彈出的那幾首世人不知名的曲子,也不止對窯瓷場工藝的創(chuàng)新與管理。
她像是一座挖不盡的寶藏,你需要什么她就有什么。
我對管理糕子鋪子熱衷起來,跟著娘一步步學(xué)習(xí)。兩年之內(nèi),我就在京都開了五家鋪子。
那天下午她去城西的鋪子里巡視,剛下馬車就聽到有人說:“王爺,掌柜的說今日的蛋黃酥賣完了,要明日才能有?!?/p>
“要他們今日再做些?!币粋€男人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
娘說蛋糕、面包這類東西能保存的時間都不長,最好是每日清貨。所以鋪子里的東西一向都不多做。
蛋黃酥是近來鋪子里才推出的新品,每日供不應(yīng)求,上午一般都會賣空,何況此時已經(jīng)是下午。
我聽說對方是王爺,不管是哪位王爺,想著還是不要得罪的好。
便立即走到馬車跟前,躬腰行禮:“官倌,實在抱歉,今日蛋黃酥確實已經(jīng)賣空,此種糕點做起來相當(dāng)繁瑣,一時半會兒也做不出來。如若官倌想買,我讓掌柜明日為你預(yù)留,或者讓人送到府上也可?!?/p>
車上的人好久都不說話,我慢慢抬起頭來,見車簾已經(jīng)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男子的臉,并不認(rèn)識。
“嘁,不認(rèn)識了,當(dāng)我的側(cè)妃不好,居然開起了糕點鋪子。”語氣里帶著揶揄。
他的話迅速勾起我的記憶,原來他是二皇子朱鈺,八年過去,他的面相變了,聲音也變了,才讓我一下子沒認(rèn)出來。
生長在京都的我,自然知道他這些年所遇到的事。這人在十六歲那年出了一場事故,從此之后右腳就瘸了。
聽說原本要嫁給他的羅期,不知為何突然就與三皇子扯上不清不白的關(guān)系,嫁給了三皇子。
二皇子朱鈺這幾年也未成親,不過聽說他府里的侍妾不少,人也變得十分乖張,京都許多人看不起他,卻又沒有人敢得罪他。
圣上因為他的意外,對他十分袒護,還封了他為祈王。
多年不見,這人在京都目前人人都躲,我自然也想躲:“民婦有眼無珠,沒有認(rèn)出殿下,”說話的同時,我無意識就后退兩步。
“怎么?怕我?難道我會吃人?”
“自然不是,我只怕我這樣一和離的婦人,離殿下太近,有辱殿下高貴的身份?!?/p>
我說得誠惶誠恐,對方卻一臉我冒犯了他的樣子,脫口而出一個‘滾’。
我立即依言滾開,對方倒也沒再非要讓鋪子今日必須做出蛋黃酥來,讓手下趕著馬車走了,我以為此事就算過去。
不想幾天之后,鋪子的掌柜急慌慌地來找我,說祈王府買回去的蛋糕點出了問題,讓我親自去給個說法。
我忐忑地到了祈王府,并沒有見到祈王,只有府里的管事讓我嘗嘗糕點,問我有什么異常沒有?
我湊近看了一下,明顯這蛋糕不新鮮了,應(yīng)該放了有三四天。
于是跟她說明情況,說我們這類蛋糕最好買回來即食,要放也不要超十二個時辰。
對方倒沒有故意為難,很是仔細(xì)地聽了我的訴說,然后還懊悔自已買的時候沒有聽清掌柜的話。
可才過了幾天,舊事重演。
這一回是蛋黃酥的酥皮不酥了,我又特意解釋一番,說蛋黃酥放在保存在干燥陰冷處,可保兩三天,只要放在潮濕處就會回潮,酥皮就會不酥脆,會松散。
一連兩次,我再蠢也看出名堂來了。
祈王府會在意幾塊不新鮮的蛋糕嗎?會在意幾個回潮的蛋黃酥嗎?他府上想吃什么樣的沒有。
但我還是忍下了,直到第三次被叫到祈王府里,我再不理管事這樣那樣的借口,憤怒地摞下話:“讓祈王殿下自已來與我說,有啥事不要躲躲藏藏的?!?/p>
不一會他居然真出現(xiàn)了,我輕篾地看他一眼:“殿下這是何意?一次一次這樣捉弄人?!?/p>
沒有想到對方回復(fù)還挺直接:“你如果應(yīng)下做我側(cè)妃,我就不再捉弄你?!?/p>
我感覺我要氣炸了,這是什么人啊,三歲小孩子嗎?就為了當(dāng)初那一點點事,耿耿于懷多年。
我的犟勁也上來了:“我不做側(cè)妃,要做就要做正妃?!?/p>
“你是離異婦人,做不了正妃?!彼恼Z氣還算平和,似是真與我在商量。
我才不買賬。
“那就免談。”
“免談也行,那下次出現(xiàn)的事,可能就不是蛋糕放久了,蛋黃酥回潮的事了?!?/p>
“你威脅我?”
“做我側(cè)妃?!?/p>
“我可以關(guān)掉糕點鋪子。”
“那是你的心血,何必呢?再說做我側(cè)妃對你有利無?,我可以答應(yīng)你,我永遠不娶正妃,也不會有其他側(cè)妃?!?/p>
我輕笑一聲,決定踩他痛腳:“你是不是還想把正妃之位給你表姐留著,可她不是已經(jīng)成了你弟媳了嗎?她早就把你拋之腦后了吧?!?/p>
對方真的惱羞成怒:“徐棠,你別得寸進尺啊?”
“祈王殿下,你那所謂的‘寸’我一點也不稀罕?!蔽艺f完就直接走了。
后面我一直擔(dān)心他再發(fā)顛,卻又一連多天都沒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