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祈王一連多天沒了動靜，心里又安定下來，想來那人也只是無聊之余捉弄自已一番。
正值秋日，煥哥兒也正好在京都，家里人決定去城外玩一天，感受了一下秋天的氣息。
一早出發的時候，爹和娘突然又說不去了，讓我們兄妹三人自已去。
雖說是我們兄妹三人去，但同行的還有大嫂，劉文，劉吉，劉沙等人，一行人并不算少。
到了地方，劉文帶著人收拾地方，哥哥與煥哥兒在河邊釣魚，我和大嫂坐在一旁看，順便逗媛姐兒說話。
不久，不遠處又來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了幾人，還是大哥認識的人。
大哥帶著我們過去招呼，邀對方跟我們一起玩，對方是刑部侍郎家的公子林槐，帶著他的妻兒和妹妹林柳。
我與林家的人不熟，何況林柳比我也小四五歲，年紀不同也是玩不到一起的人，看到大嫂與對方熱情的寒暄，便也跟過去應付一番。
可看那林柳的眼睛不斷的瞟向煥哥兒，才明白過來，這哪里是什么秋游，妥妥的一場相親儀式，難怪爹與娘明明說好的，又突然不來了。
我再看煥哥兒，只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直望著河面再沒轉過來，看來今天這事是白忙活一場。
兩邊的人加在一起，人就更多了，男人們都在河邊釣魚，我被大嫂拉著與林家女眷一起在河邊散步，采些野菜。
一上午，煥哥兒也沒有給林家一個好臉色，一副完全不熟的表現，盡管哥哥和大嫂再示意他，他也只抱著媛媛玩。
林家人自然也看出些名堂，只還是維持著臉面，有說有笑。
午飯安排的烤魚和烤肉，以及從家里帶來的糕點，大家正要用餐時，不遠處的路邊卻又來了一輛馬車，馬車上下來一個人：二皇子朱鈺。
對于朱鈺的到來，大家都很吃驚。
我看著他從遠處走來，第一次認真打量他，腳看上去有些跛，但并算嚴重，至少沒有影響他行走。
以前他還沒有我高，如今比哥哥與煥哥兒還高一點點，那張臉長得倒是十分耐看，皮膚白皙，臉上的輪廓清晰，我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哥哥與林槐熱情招呼著朱鈺，請他過來品嘗烤肉。
朱鈺也不客氣，走過來就坐下，神清氣明與哥哥和煥哥兒說話，對林槐說話得不多，倒也沒有不理睬。
二皇子這些年乖張的名氣在外，女眷們不由自主的就避到了一邊坐。
我照顧著媛姐兒吃東西，卻也留心著哥哥們那邊的事，一上午都有些低沉的林柳突然活躍起來，主動去給那邊的人倒起了茶水。
“這糕點里有頭發。”
那個突兀的聲音傳來時，我剛剛對他的好感全消，只覺自已的太陽穴直跳。
眾人不明所以，有的甚至仔細觀察起手中正在往嘴里送的糕點，周圍侍候的人都湊過去看，只有我坐在那里一忍再忍。
他們具體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很快大家都回頭看向我，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糕點是我鋪子上準備的。
我抓了一塊糕點在手中，站起來走了過去，站在他不遠處，抬起手就將手中的糕點往他臉上砸，“朱鈺，你欺人太甚。”
糕點砸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掉落，他胸前的衣襟上沾了一些。
大家一下子都愣住了，朱鈺的護衛們從不遠處沖了過來，朱鈺抬手制止了他們。
“徐棠，你這個側妃當定了。”朱鈺說完轉身而去，只是走路時腳一跛一跛地，并不瀟灑。
我看著卻笑出了聲，笑得不可抑制，笑他的狼狽。
他聽到又轉頭過來看著我，明顯生氣得很，眼睛都紅了，又走回我跟前：“原本我想著，如果你今日態度好些，就如了你的意，卻不想你如此跋扈。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誰收拾誰還不一定呢？”我完全不輸氣場。
“本王這就進宮去請旨。”這一次朱鈺再沒有回頭。
后面大家自然也再無心情玩，哥哥急著回去找爹商量要如何應對，煥哥兒抱著媛媛安慰我。
不知是什么給了我勇氣，我其實一點也不害怕，也不慌張。
其實爹對這件事也無能為力，總不可能為了逃避這件事，立馬把我嫁出去。
娘看著我一臉無懼的樣子，什么都沒有說，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只對我說：“長大了，自已的路自已走。”
果然，沒幾天就來了圣旨，我被冊封為祈王側妃，三個月后入祈王府。
意料之外的是，同時冊封的還有祈王正妃，我聽著冷笑了一下。
大昇朝側妃本就無單獨的婚禮，何況我還是和離再蘸，一頂小轎就抬入了祈王府。
我倆氣性都大，即便幾個月沒見，新婚之夜我不理他，他也不理我，各自卷著一床被子睡覺。
我一側妃倒不必去皇帝皇后面前行禮，賢妃跟前的禮卻是必不可少，次日我們進宮就直接去了賢妃的宮中。
賢妃客氣了幾句就將朱鈺趕了出去，讓他去跟圣上和皇后請安，反將我獨自一人留在跟前。
賢妃早些年氣勢頗盛，幾年不見人倒是平和了不少，她拉著我到她跟前坐下，語氣真切：“孩子，以后我就把他交給你了，他一向脾氣倔，嘴巴硬，心卻是好的，你別與他一般計較。”
交給我？我配么？這話說得合適么？不是還有正妃么。
“娘娘，我保證在正妃進府之前，把王爺照顧得好好的。”
賢妃娘娘輕笑了一聲：“哪里有什么正妃，那香春公主的孫女，體弱多病，太醫都說活不過十八，何況慶州離京都如此之遠，香春公主怎會舍得讓她折騰一回。”
“那只是他父皇磨不過他，找了這么一樁親事遮遮面子而已，沒有定下正妃就讓你過門，面子上過不去。”
這事我倒還真不知道，那春香公主是先帝那一輩的，早年就隨夫家搬去了慶州，只聽說指了香春公主的孫女為祈王正妃，成親的日子并沒有提上日程。
從宮里出來的時候，可能是知道他母妃與我說了啥，他別扭地離我遠遠的，也不看我。可剛出宮門他一不小心便差點摔了，到底那只跛著的腳還是拖累了他。
我見此卻笑出了聲來，他氣呼呼地瞪我一眼就上了馬車，我笑得更開心了。
回到府里，他就不見了人影，到晚上的時候，我們依舊各自卷一張被子睡覺，半夜的時候，他到底還是忍不住鉆到我被子里來。
事后，他將我摟在懷里，我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朱鈺十分惱火：“你到底要笑我到什么時候？”
“你不那么別扭我就不笑你了。”
“我才沒有別扭，”說完他又翻身過來。
次日早上，朱鈺的侍妾過來拜見我，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有二三十個之多，我驚訝得張開的嘴都合不上，低聲問他：“這么多，你都收用了？”
“你等下打發掉一半，也不能全打發了，不然父皇還得給賜。”
我有些無語，難道這就是圣上關懷不健全兒子的一種方式。
我根據管事的指示，挑了十多個要打發出去的人，把名冊交給朱鈺看，結果他又勾了兩人的名字。
我再次摸不清這人的想法，管事剛剛明明示意我那兩人是王爺收用過的，我便特意留下了那兩人。
他將名冊丟給我：“怎么，就允許你嫁人，我就不能收用幾個人？”
我又低頭笑起來。
“你能不能不笑？”
“你不別扭作態我就不笑。”
結果他又生了氣，回娘家讓我一個人去。
我便真的一個人走了，想著應該沒有他陪側妃回娘家的道理。
結果我前腳回到府里，后面就聽說祈王爺來找煥哥兒看畫。
朱鈺就是這樣別扭，直到我生下長子朱臨也沒有改多少。
后來我也終于明白，他當初小小年紀為何對我說那話。
那些年，賢妃的確是將羅期內定給了自已兒子，可那時候的賢妃與汝陰侯府還有些志氣，便商量著把正妃的位置給我拉攏我爹，他們自家人好商量，讓羅期為側妃。
那時候的朱鈺與羅期青梅竹馬，羅期一聽說這事自然委屈，朱鈺為了安慰羅期，便跑到我跟前來說‘像你這樣子的人，最多只能配給我做側妃’。
不過后來好長一段時間，朱鈺真做著我與羅期一正一側的美夢，這倒也正常。
只是次年，我突然與牛書恩訂下婚事，讓本只有十三歲的他措手不及。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一直認為是當初那話得罪了我，讓我不愿意成為他的正妃。
后來賢妃自然又要為他物色正妃人選，不想他十六歲那年就出了意外。
對一個跛腳的皇子來說，就相當于失去了所有可能的前程，正妃的人選也一直沒有定下來。
據說朱鈺跛了一只腳后，卻還是堅持只給羅期側妃之位。
于是，羅期后來嫁給了三皇子。
至于朱鈺的腳是怎么受傷的，我沒有問過，說是意外，但皇室中的人有時意外也不算意外。
我感謝這場意外，倒不是因為此事讓我再次有了機會，而是認定朱鈺真的不適合去爭那個位置，那場意外也算是保全了他。
后來，王府的侍妾都是虛設，隔幾年換一批。那香春公主的孫女自是沒有嫁過來，聽說她死于隔年的春天。
我連生兩子，朱臨和朱亭，被正式冊封為祈王妃。
我問朱鈺，當年為何不肯給我正妃之位，他并不提圣上不允許之事，對我叫囂：“誰叫你要嫁給別人？”
我估計他這別扭勁，一輩子都改不掉了。
八年后，父皇駕崩，我爹成了顧命大臣，他卻在那時安排我哥外任，也讓朱鈺請命到自已的封地。
大昇朝皇子的封地也是虛封，沒有實權，食邑也不過一千戶。
朱鈺的封地剛好離長沙府不遠，我哥徐越在岳陽府任知府。
煥哥兒并未入朝為官，他的畫作在大昇朝有了些名氣，母親將窯場交給他打理，那時候窯場的新品已經發展到使用彩釉。
我們三兄妹都到了南方，兩年后父親也辭官榮歸故里，回到了南方。
之后我們再也沒有回京都，就連哥哥也都一直在南方任官。
也正是因為如此，六年之后的朝堂之亂，一亂就亂了四五年，我們都沒有受到一點影響。
看來，我爹娘還是有些遠見的。
到了南方后，我才知道牛書恩并沒回牛角村，他一直在陵縣窯場附近當夫子，教陶工們的孩子讀書。
我只見過他兩回，他每年兩次來看媛姐兒，聽說他一直沒有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