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天晚上喝了新藥,一晚上都只是低熱,江宛若睡得還算踏實,只夜里還是有兩次咳醒過來。感覺到身邊有人偎著自已,也只是輕微動了動便不想理。
江宛若輕微一動,越哥兒就抬起頭看向娘,前一日他收到消息只顧著傷心,并沒有看清楚娘。
此時只見她面容疲憊憔悴,兩頰卻又有著潮紅,嘴唇干裂蒼白,呼吸似乎有些困難。
他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掉,心中的悔意幾乎快將他淹沒,以前他一直誤會了爹與娘的關系。
徐府沒人納妾,他爹是個例,他自然聽說過原因。
但他一直以為是他娘進了府后他爹就變了心,府里也流傳著,自娘進府后就得到了爹和老太太的全部偏愛。
許筠的壞他知道一些,她害死了曾祖,與自家兄妹亂倫生下歡姐兒,聽說她還利用太后壓制著爹和整個徐府,但他一直以為她是情有可原的,是他爹過度冷落造成的。
最初明明是夫妻商量好納妾的事,而他爹卻失了信,一心全部撲到了娘身上,又怎會叫人不心寒。
其實在他心里,他爹與那些寵妾滅妻的人相差不多,只是他自已是受惠的那個,他沒有理由置疑。
后來許筠因生下私生女歡姐兒,被爹休了之后,他其實還是感覺爹娘愧對人家,便有些同情她,所以明知道她再次做錯事,還是不希望娘把事情做絕,希望留下她和歡姐兒的命。
以前他從來沒有想過,娘根本不愿入府為妾的事。
直到聽了郭奶奶的話,他才知道原來錯的源頭是許筠,是她明明早就與別人有了牽扯卻還要嫁入徐府,嫁入徐府又不盡到妻子的責任,安心安意地過日子,實在是貪心。
他爹也只算是一個受害者,而他娘才最是無辜,被扯入他爹與許筠那段雜亂的婚姻里,他娘所有的委屈都是許筠的貪心和他爹處理不當共同造成的。
以后他要好好孝順娘,保護娘不再受一點委屈,即便是他爹也不行,這是他昨夜心中立下的誓言。
可眼前娘被病痛折磨,他卻沒有一點辦法,他才知道自已的渺小,面對現(xiàn)實有多無能為力。
房間里很靜,江宛若能聽到有什么東西一下一下砸在被子上的聲音,睜開眼就看到越哥兒趴在她跟前,原來真是這家伙又溜了進來,借著暗淡的燈光,見他兩只眼睛已經(jīng)腫成了一條縫。
越哥兒看著娘那雙黯淡的眼睛,愧疚和心痛全部涌上心頭,輕聲道:“娘,你是不是很痛?娘,我錯了,我這回真的知道錯了?!?/p>
“娘,以后我不會再犯了,娘,你原諒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越哥兒聲音很輕,似是怕驚動了周圍的安靜,說完就伏在娘的身邊,隔著被子一下一下的蹭著娘。
江宛若感覺他好像一下子變小了幾歲,他頭在她身邊輕輕地拱來拱去,倒有點像曾經(jīng)的烏龍茶。
想想他也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她回想她上一輩子這么大時與媽媽的相處,好像每天都在為多討幾塊錢的零花錢,與媽媽斗智斗勇費口舌。
可是那天越哥兒對著許筠的那一聲聲‘母親’真的刺痛了她的心,那股涼意似乎根本消散不開,他再是自已的兒子,她也并不想輕易就原諒他。
他必須明白,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永遠包容另一個人的錯,每個人都要為自已的錯付出代價,即使是親生母子,傷害過多也會越漸疏離。
她認真的看著越哥兒,輕緩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漠:“越哥兒,即便你心中永遠認她為母親也沒關系,你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原諒你,我死后你別將我葬入你家祖墳地?!?/p>
話里的意思,就是越哥兒認不認她無所謂,她不需要他認,即使她真死了也不愿當徐家人。
這明明是一句氣話,越哥兒卻抬起頭認真地看著娘,他想起郭奶奶的話,她娘自在慣了,至今不能把徐府當家,感覺這話是娘心底的想法,既然娘不愿就不愿,他尊重娘的想法,以后他自已跟娘葬在一起就行,有他陪著娘。
“娘,我的母親和娘都只是你,你以后想葬哪里就葬哪里,只要娘高興就行?!?/p>
江宛若依舊冷眼看著越哥兒,她這是在對牛彈琴?
她是該生氣還是該感謝他完成自已的心愿。
越哥兒似乎并不在意江宛若的冷眼,又喊了一聲‘娘’,還扯出了一個笑臉,只是那早就哭腫變形的臉,笑起來有些滑稽。
“娘如果還生氣,就打我罵我出氣,我是你兒子,你打我罵我我都不會怨你,只求娘不要自已生悶氣,等娘好起來,再打我罵我都行,把我趕出去也行?!?/p>
江宛若垂下眼瞼不說話,心里卻感覺他有些不一樣了,以前他可是很講究祖宗禮法的,對這事為何應得如此之快。
難道沒有聽懂她的話,以前他也不會主動往她身邊蹭,總認為他長大了得守禮。
“只是,娘再趕我,我也是不會走的,我是你兒子,你是趕不走的,我就要跟著娘。”
江宛若心中呵一聲,居然學會了耍賴,這一下倒與有時候的徐桉相像,心中五味雜陳。
“你答應得這么快,你不怕你爹?”
“不怕,”越哥兒回答得很肯定,然后又輕輕湊到江宛若耳邊道:“即使他比娘活得長,壓著我反抗不得,我也可以偷偷干不告訴他。”
江宛若面帶微笑,不說話,只看向站越哥兒身后。
“你怎么又進來了,給我滾出去!”徐桉的聲音傳來,語氣十分不善。
越哥兒被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爬起來滾出去之前,又湊到江宛若跟前悄悄說一句:“娘,等爹走了,我再進來陪你說話。”
不說江宛若,就連徐桉看著溜得飛快的越哥兒,也是驚訝不已,這還是之前那個禮數(shù)周全的孩子嗎。
從越哥兒溜進門他就知道了,只是他想著越哥兒自已做錯的事情,就該他自已解決,只一直默默地站在不遠處看著。
其實不止徐桉,就連伏在床尾的銀月也早醒了過來,這樣的時刻她自然不去打擾,更不會把越哥兒不宜進來的話再拿出來說。
她以為有些心結(jié)需要當事人自已解開,有些感情比苦藥更能醫(yī)治病痛。
越哥兒出了娘的屋子,這時外面的天已經(jīng)亮了,就去把弟弟妹妹給叫起來。
這一天里,越哥兒就帶著弟弟妹妹守在熬藥的屋子里,看藥,烤火,還帶著他們讀書。
就連郭嬤嬤心中也感嘆,其實越哥兒就是一個最貼心的孩子,懂禮數(shù)又周全,都是當初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給擾的。
不過越哥兒這兩天不怎么講禮數(shù)了,只要趁徐桉不在正屋,屋門口沒人看守,他就會偷偷溜進去。
溜進去的次數(shù)一多,大家也便習以為常,然后他又帶著弟弟妹妹,一日三次在門外與外祖父問安,與娘說些日常。
江宛若有時候不理他們,幾個孩子在一起,不斷地嘰嘰呱呱,尤其是棠姐兒和煥哥兒話本就多,又聽說秦大夫來了娘的病情好了起來,憋了好多天的話,不斷地向娘傾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