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的意思很明顯。
別看我是個二把手,可也是李大炮的人。
這下子,冶金部眾人的眼神明顯復雜。
“獨立王國。”
李大炮臉色放緩,給了他一個“懂事”的眼神。
李懷德抹了把冷汗,又不失體面地點頭回應。
屋里的空氣,越來越沉重。
老宋眼神收緊,語氣更加嚴肅,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味兒。
“李書記,有些時候,你得考慮下上級的難處。
很多抉擇,幾乎都是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
這叫什么?這叫團結。
任何一個上級部門,都不會允許下屬單位脫離掌控。
這不是針對你個人,這是原則,是規(guī)矩。
你心里有啥問題,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可以形成紀要,明確權責。
部里可以承諾,尊重你的經(jīng)營管理自主權,只在宏觀方向上給予指導……”
話沒講完,老宋心里咯噔一下。“說錯話了…”
果然,下一秒,李大炮朝他露出了獠牙。
“宋部長,我記得上次開會,咱倆是挨著坐的。
那個劉副部的話,您老還記得不?
你說…”他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軋鋼廠要真按照那位的指導,現(xiàn)在會是啥樣?
舊事重提,這大比兜甩的——真踏馬給力。
老宋有點兒詞窮,不知道怎么去勸他。
眼下冶金部的形勢并不好!
下面單位上傳的產(chǎn)量數(shù)據(jù),幾乎都帶著水分。
軋鋼廠就處在眼皮子底下,產(chǎn)量又硬又挺,他們迫切需要把它立為一面旗幟,去給外邊一個交代。
可他們也不想想,軋鋼廠是李大炮用一大堆好東西換來的,怎么可能聽他們擺布。
換你自由自在慣了,忽然頭上多了個爹,你愿意?
李大炮點上一根煙,猛嘬一口,吐出一條長長的煙龍。
“老宋,上次開會,你是唯一一個幫過我的,我承你這個情。
等會,16Mnq鋼的改良生產(chǎn)工藝送你一份,你拿回去交差。”
他朝身后招招手。
“龍秘書,你現(xiàn)在和李副廠長去生產(chǎn)部,取一份備用的資料。”
龍文章答應著,朝李懷德招招手。
后者瞟了眼老丈人,緊跟著出了門。
胡振邦老臉有點兒不自在,感覺自已被將了軍。
老宋沒在言語,看向李大炮的眼里,多了一點感激。
人家剛才把話說的很直白,就是沖你當初那兩句話給的東西。
等冶金部眾人回去,這事兒肯定會被更多人知曉。
到時候,那些當初給李大炮難堪的人,類似于楊司長那類的,以后還想進步?門兒都沒有。
瞧瞧,這就是李大炮的手段。
上午11點,冶金部的車隊慢慢駛出軋鋼廠。
李大炮站在辦公樓下,身邊只有龍文章跟李懷德。
“老李,給你提個醒,我準備清查廠里財務跟后勤。
不是針對你,但你也提前做好準備。”
李懷德身子一僵。
“李書記,我…我…我坦…”
李大炮轉(zhuǎn)過身,皮笑肉不笑地給他整理下衣領。
“你那點兒破事就不用說了。
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只要是不損害軋鋼廠利益,你盡管收,我讓你收。
但有件事,你給我聽好嘍。
管住你手下的人。
如果讓我聽到有人喝工人血,哼哼…”
說罷,他朝大門口走去。
龍文章賤兮兮地說道:“李副廠長,你可別讓我們處長難辦。
他老人家發(fā)起火…”這家伙故意打了個哆嗦,扭頭跟了上去。
李懷德杵在原地,望著李大炮那身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臉上浮起一抹自嘲。
“唉,膚淺,膚淺啊…”
去農(nóng)場的路上,龍文章有點兒不明白。
“處長,李懷德那家伙肯定貪了不少。
要不?咱先把他給收拾嘍?”
李大炮腳蹬二八大杠,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
“把他拿下來,誰來負責軋鋼廠后勤。讓我去?還是你去?”
“那就這樣放任不管?”
“該說的老子都跟他說了,真要是捅了婁子…”
農(nóng)場的外圍,時不時就有巡邏的,防止人為破壞莊稼。
這年頭,糧食就是命。
陌生人想要靠近麥地,想也別想。
“處長,瞧那邊。”龍文章指著遠處的打井機器。
迷龍帶著一群農(nóng)場員工,正在固定機器,準備鉆井。
李大炮停下車,快步朝那走去。
地里的麥苗看起來剛澆過不久,長勢挺好。
離麥收還有仨月,按這個天氣,最起碼還得澆七八次水。
眼下池塘快干了,不打井是不行的。
紅星農(nóng)場是不用擔憂,別的地兒,還不知道會有多慘。
迷龍余光瞥到走來的書記,扯起大嗓門吆喝:“處長,你咋來了?”
邊上的技術員跟員工跟著打起招呼。
李大炮也沒擺官架子,跟個農(nóng)村小伙一樣。“怎么樣?有啥問題?”
“這有啥問題,一會砸上鍥子,咱就開鉆。”
楊把式,那個倔強老頭湊過來,古銅的老臉堆起溝壑。
“李書記,今年這天…不正常啊。
我擔心,會不會鬧旱災。”
邊上的幾個老農(nóng)也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李大炮沒給他們好臉。
“楊老頭,整天在這瞎操心,干好自已事兒得了。
再擾亂軍心,斬你狗頭。”
“哈哈哈哈…”聲音響徹田野。
楊把式氣得胡子亂翹,拿起煙鍋就要砸他。“兔崽子,有你這么說話的嘛?”
龍文章憋著笑,把老頭攔了下來。
“大爺,消消氣,消消氣。
哈哈哈哈…”他也憋不住了。
忙碌中伴隨著打鬧,沖散了幾分愁悶。
等一切準備完畢,李大炮搓搓手,跳到柴油機旁,熟練地打開油路,開始搖把子。
“咻…咻…咻…” 啟動輪的皮帶帶著飛輪,開始緩緩轉(zhuǎn)動,速度越來越快。
李大炮看準時機,左手猛地松開減壓開關,右手將搖把向外狠狠一甩!
“好…”他低喝一聲。
柴油機“突突突”地咳嗽了幾聲,冒出一股黑煙,隨即“轟隆隆”地平穩(wěn)運轉(zhuǎn)起來。
低沉有力的轟鳴,瞬間蓋過了田野里所有的聲音。
“安排好打井隊伍,每人每天補貼一塊錢。
記住嘍,機器不能停,需要啥盡管開口。
老子就一個要求,用最快的速度,解決農(nóng)場的缺水危機,明白嗎?”
“明白!”迷龍和其他人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帶著干勁。
“轟隆隆…”
柴油機的動靜兒傳出老遠。
李大炮瞅了眼天色,慢慢退到一旁。
他坐在地頭上,點起一根煙,思緒飄出來老遠,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