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外交部大院,一號會議室。
平日里肅穆空曠的會議室,此刻被“東西方戰略對話籌備專班”臨時征用,作為指揮中樞。
專班架構清晰,太白金星掛著班長的名頭總攬全局。
外交部主官,蘇元的老朋友,文昌帝君作為“地主”,任常務副班長。
而蘇元因受到玉帝欽點,此刻也作為專班的副班長,實際主持前線所有情報研判與會談策略制定等核心事務。
再過幾日,西方使團便將正式訪問天庭,展開首次面對面磋商。
此刻,蘇元正四平八穩地坐在會議室主位上,面前的萬年玉髓煙灰缸里已經堆了小半缸煙蒂。
手里捧著一杯靈霧茶,慢悠悠地翻看著最新一期的《仙民日報》。
上面連篇累牘都是各路“仙家智庫”、“資深觀察員”對未來大劫走向、東西方力量對比的預測與分析,看得他嘴角微撇,頗有些不以為然。
“蘇大人,這兩份情報,好像有點問題。”
蘇元抬頭一看,會議桌下首,同樣是煙霧繚繞。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被蘇元從監察七司臨時提溜過來的劉耀青。
他左手掐著快燃盡的煙,右手捏著兩枚玉簡,面前堆了百余份玉簡,眉頭緊鎖,一臉為難。
蘇元把他提到這個專班里,一方面總不能所有跑腿動腦的活都自已干,得有個知根知底、用著順手的自已人。
另一方面,這對劉耀青而言也是個難得的露臉和積累功績的機會,雖然修為暫時不夠看,升遷無望,但多參與這等大事,履歷上總能添些光彩。
蘇元見狀,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說話。
劉耀青趕忙起身,掐了煙,快走幾步來到蘇元身邊。
先拿起茶壺,將蘇元面前已見底的茶杯續至七分滿,然后才將手中兩枚玉簡輕輕放在蘇元面前:
“大人,我正在收集整理西方使團的情報,這兩份尤其重要。”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兩枚玉簡,“可是,這兩份情報出入實在太大,在下不敢擅專,特呈您過目。”
“哦?有這種事?我看看。”
蘇元來了興趣,放下報紙,隨手拿起靠近手邊的一枚青色玉簡,神識探入,快速瀏覽。
里面的內容顯然是經過劉耀青初步提煉的,很簡潔:
【本次西方使團,未設副使,無隨從文書,僅地藏一人前來。】
【地藏此人:性情傲慢自負,常有居高臨下之態;遇事暴烈急躁,缺乏靜氣。】
【不修文學經義,言語粗直;喜呵斥罵人,無論尊卑。】
【天性多疑猜忌,難以推心置腹;行事自私薄情,利益為先。】
劉耀青在一旁補充:
“大人,這是您的那枚通訊靈符傳來的消息,消息很長,言語比較粗鄙,我簡單加工了一下。”
蘇元點點頭,看來是金吒那個王八蛋傳來的消息。
劉耀青又將另一枚玉簡推向蘇元:
“這是兄弟們拿著大人的手令,前往財部拜會趙公明大人和三霄娘娘,多方打聽、交叉印證后匯總上來的消息。”
“兩份情報……南轅北轍。”
蘇元接過第二枚玉簡,神識掃過,內容果然截然不同:
【當年圣人未成道之時,趙公明與三霄曾和地藏坐而論道,持劍同游,頗有舊誼。】
【地藏此人:恣意瀟灑,不拘小節;待人寬和仁厚,有長者風;】
【心胸豁達大度,不記小過;樂于助人,喜施善緣;】
【聰敏多智,悟性超群;機變無雙,善于決斷;】
【能夠從諫如流,聽取意見;亦能知人善用,不拘一格。】
【黃龍評:地藏頗有任俠之風!】
“大人,這兩份情報,完全對不上,一個說是傲慢粗暴的獨夫,一個說是豁達仗義的豪杰。該以哪份為準?該信誰的?”
蘇元看著這兩份情報,沒有像劉耀青那樣眉頭緊鎖,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他沒有回答該信誰,而是將玉簡擱下,抬眼看向劉耀青:
“耀青啊,你跟著我辦事,時日也不算短了。在你眼里,拋開上下級這層關系,你覺得我蘇元,是個什么樣的人?”
劉耀青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大人您自然是頂了天的英雄好漢。”
“對下關照提攜,對上勇于任事,智計超群,魄力非凡,實乃我天庭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沒有大人,就沒有……”
“打住,打住。”蘇元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這流暢的“肺腑之言”,繼續問道:
“那你知道,在這天庭各部司的仙官同僚嘴里,我蘇元又是個什么官聲嗎?”
這劉耀青當然知道。
外界對蘇元風評的詞匯豐富多彩,充分體現了仙官們在背后嚼舌根時的文學創造力。
誰若是公開罵蘇元的時候只罵一句“蘇扒皮”這種不痛不癢的詞,怕是當場就會被打上“蘇黨”的標簽。
誰讓你夸他的?
他囁嚅了一下,沒好意思直接復述。
蘇元也不為難他,自顧自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緩緩道:
“這就叫‘彼之英雄,我之仇寇’。”
“立場不同,利益相左,看待同一個人的眼光自然天差地別。”
“金吒本身就是個小肚雞腸之人,而趙大人則是闊達豪舒之輩,看法自然不同。”
“更何況金吒視地藏為攔路石,你指望他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他點了點第一枚玉簡:
“你看他羅列的這些‘缺點’。暴烈急躁,不就是性情率直?言語粗直,不就是不拘小節?這里頭的門道,你要會看。”
劉耀青恍然大悟:
“那另一份情報,更為可信?”
蘇元話鋒一轉:
“情報工作,最忌偏聽偏信。金吒的情報固然充滿偏見,但趙公明他們,與地藏交情也未必多深,其評價可能流于表面。”
“你的注意力,全被這兩份矛盾的人物側寫吸引了去。”
“有沒有跳出框?仔細看看情報里的其他東西?”
“為什么地藏未設副使,更無隨從文書,僅一人前來?”
“是自信?是托大?還是西方內部制衡的結果?”
“地藏有一異獸,名喚諦聽,可聽三界六道,九天十地,察善惡,辨真假。這次是否一同前來?如果來的話,怎么克制?”
“有這個異獸在,我們所有的謀劃,都會被他探聽,到時候你需不需要回避?我們的方案用不用隔離文昌帝君?”
劉耀青被蘇元問的老臉一紅,囁喏起來,額角見汗。
蘇元敲打完劉耀青,就站起身,推開窗戶,翻涌的無垠云海帶著清冽的靈氣頓時涌入,沖淡了室內的煙味。
“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是英雄還是仇寇,也得面對面碰過才知道。”
“在談判桌上,最重要的不是對方‘是個什么樣的人’,而是他‘想要什么’,以及我們‘能讓他得到什么,又必須讓他付出什么’。”
“其余的,無論是傲慢還是寬和,是急躁還是沉穩,都只是可以利用的特點,而非決定成敗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