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無眠。
我臥在望春臺(tái)窗邊的簟席,想起些鎬京那一場宮變。
囿王十一年,歲次庚午,暮春,楚、虢、鄭,三大諸侯國的兵馬糾合了西北犬戎的鐵騎一同殺進(jìn)了宗周。
刺穿母后胸口的那把長劍我記得十分清楚,烙在心里,永遠(yuǎn)也不會(huì)忘記。
那把劍,是帝乙劍。
碎金斷石的帝乙劍刺進(jìn)了萬壽宮的殿門,就隔著那道殿門刺穿了母親的胸口,把母親的華袍刺穿,撕裂,撕出了嗤啦一聲裂帛的聲響。
這聲響是我夜夜噩夢(mèng)的起因。
血光四濺,濺了我和宜鳩一身。
那夜母后口中吐血,拼盡最后的力氣把我們往外推,“小九.......護(hù).......護(hù)好.......護(hù)好宜鳩!去找外祖.......”
“父.......”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后的外祖父沒有說完,就被胸腔中竄出來的一口血淹沒了,口中,眼里全都斥滿了血,那么母儀端方的大周王后,那么溫柔慈藹的母親,就那么睜著一雙不能瞑目的雙眼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猶記得母后重重地倒了下去,把萬壽宮的白玉磚砸出來重重的一聲響。
這聲響,亦是我夜夜噩夢(mèng)的原由。
周囿王十一年暮春,這年我才將將十六歲,我一個(gè)人怎樣帶著幼弟穿過鎬京的兵荒馬亂去遠(yuǎn)在西北的申國啊。
我不知道。
但殺戮逼得我不得不鼓起膽量。
我牽著宜鳩那只小小的手連夜從宮中逃出,我們的裙袍和絲履被闔宮的血都浸透了,沾著父王母后的,也沾著宮人婢子的,鎬京王宮有那么大,我們從萬壽宮斜穿到北宮,一路躲藏,一路奔逃,從西北角最荒涼的宮門逃出了王城。
這條路這么遠(yuǎn),我們腳下的血流沒有干過。
廝殺近在眼前,四處都是慘呼,哭喊,求饒,死了那么多的人啊,從前井然有序的宗周如今被肆意奔跑的戰(zhàn)馬和穿著盔甲的諸侯軍攻占。
短兵相接,刀槍相撞,此起彼伏的廝殺聲亦是我夜夜噩夢(mèng)的原由。
這一場猝不及防的兵變發(fā)生于子時(shí),夜深人靜,宮門大鎖,謝先生進(jìn)不來,我和宜鳩也找不到謝先生。
犬戎的鐵騎踏破了宮門,操著聽不懂的異族口音舉刀便砍,那么威嚴(yán)莊重的宗周,在囿王十一年的暮春,被燒殺搶掠,化成了一片焦土廢墟。
宗周稷氏,已求天不應(yīng),告地?zé)o門。
亡國殺親之?dāng)尘驮谝慌允焖@樣的恨,我怎會(huì)忘記。
稻田里的蛙鳴咕呱叫著,荊山的夜梟偶爾發(fā)出尖銳刺耳的鳴叫,我卻沒什么害怕的。那么慘烈的過去都已經(jīng)受過了,怎還會(huì)畏懼那無用的夜梟。
郢都成日下雨,沒有一點(diǎn)兒比得上鎬京,我一點(diǎn)兒也不喜歡。
下得人也濕漉漉的,我沒有傘,沒有絲履,連庭院都出不去,最遠(yuǎn)的地方就是出了小廳,在廊下看雨。
這鬼地方,待久了,連我也要抑郁了。
偶爾聽見壞狗腿在廊下低聲進(jìn)言,“公子還是把人送去旁處,這是未馴化的野貓,早晚要趁公子不備,害了公子。”
便聽見蕭鐸低斥,“多嘴。”
狗腿幼稚,這是他的興致所在。
他取名“棄之”,不過是取給郢都宮城里的新楚王聽,是要棄了從前的一切,自行流放到郢都的邊緣。
這是他的“自我流放”,但我知道是假的。
竹間別館遠(yuǎn)離郢都王宮,不去篡黨奪權(quán),他成日閑得無聊,還有什么事可做呢?
唯有一樁,以折磨我為樂。
他有他的樂子,我也有我的制敵之法。
紅瓶瓶,藍(lán)瓶瓶,藍(lán)瓶瓶,紅瓶瓶,今日他吃一粒,明日我吃一粒。
要不然就他睡,一粒就能叫他睡得迷迷瞪瞪的,一覺到天明。
要不然就我起疹子,一起就是一大片,紅通通,密麻麻,活脫脫就像稻田里的蛤蟆。
此起彼伏,輪番上陣,他就沒有能下手的時(shí)候。
壞了他的興致,他一次次地氣得七竅生煙,醫(yī)官又看不出個(gè)所以然來,也就根本沒什么辦法。
難怪謝先生說這藥能保全我。
成日盼著竹間別館的門開,盼著謝先生來的馬車來。
吊樹上的事再?zèng)]提,日子一日一日地過,我好生數(shù)著,也好生做戲,保全自己。
一日東虢虎來,送了個(gè)真正的小貍奴,就養(yǎng)在望春臺(tái)。
第一次看見貍奴的時(shí)候嚇了我一跳,你想啊,正忙著呢,忽然就有個(gè)毛茸茸的東西在腳邊磨蹭,豈能不發(fā)毛。
我假笑一收,驚叫一聲,“啊!什么東西!”
下意識(shí)地就把那毛東西甩開老遠(yuǎn),甩出了一聲“喵嗚”的叫,落地后夾著尾巴就跑去了蕭鐸腿邊。
蕭鐸彎腰抱起了那貓,竟還譏我,“野蠻。”
我大周立國二百七十多年,向來以禮樂教化天下,周公兼制天下,曾立七十一國,唯楚國被視為未能開化之地,這么多年來又兼并弱小,問鼎中原,誰是蠻夷,還用問嗎?
說我野蠻,簡直恬不知恥。
我既決定保全自己,自然也不在口頭上與他爭個(gè)輸贏,我不爭,他也難得好脾氣,還問我,“你猜,它叫什么名字?”
是因了貍奴這東西柔軟,因而抱著它的人,不管是心還是眼神,也都比往常要軟和了。
蕭鐸是不會(huì)柔軟的,因而這是我的錯(cuò)覺。
我有些不愿意搭理,便說,“不知道。”
他笑,“叫你猜。”
沒壞水的時(shí)候,他是不會(huì)對(duì)我笑的,我能不知道他?
我擰著眉頭,“愛叫什么叫什么。”
他也不惱,甚至脾氣比適才還要好了,“以后,你叫‘小昭’,它叫‘大昭’。”
這活祖宗。
敢用我的字。
不止敢用我的字,連貓的名字都得壓我一頭。
給人取貍奴的名字,卻給貍奴取人的名字。
他抱著貍奴閑閑地倚靠在矮榻上,“貍奴該怎么取悅主人,你學(xué)著點(diǎn)兒,也好少吃些苦頭。”
一股火竄上了腦門,這要是從前,我早跳起來與他狠狠地打一架了,到底今日不同往日,還是忍著些,切莫因小失大才是正經(jīng)。
我忍,我忍,忍不了,也只敢怒一下,“難聽!”
真氣人,我越是覺得難聽,他越覺得好聽,偏要當(dāng)著我的面叫,“大昭,小昭。小昭,大昭。”
那貍奴也喜歡他,屁顛屁顛跟著,成日黏著。
貓趴在他膝頭的時(shí)候,他看起來傲嬌又得意,得意的沒邊兒了,總要向我挑釁,“瞧見沒,多學(xué)學(xué)。”
傻貓,喜歡這么個(gè)陰濕的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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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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