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云啟逆光而立，一半的臉龐隱在陰影中。
微微上揚的嘴角似乎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程錦瑟只覺得周身直冒寒氣，原本因震驚而發軟的雙腿，更是快支撐不住，差點當場跪下去。
不，不能！
程錦瑟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迫自己挺直脊背。
她不能在蕭云啟面前失態！
程錦瑟垂下頭，飛速思考。
太監傳話時說過，她和程錦婉的這次會面，是蕭云啟恩準的。
也就是說，是他一手安排。
他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讓她從程錦婉口中，得知自己母親當年枉死的真相？
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是為了讓她更恨程家，從而與程家徹底割裂，成為無親無故的孤人一個，然后更死心塌地地為他所用？
這個可能性很大。
但程錦婉最后吼出的那幾句話，關于太液池落水的真相……
這絕對不是蕭云啟希望她知道的。
那應該是程錦婉在最后的絕望中，為了求得一線生機，拼命喊出來的。
現在的問題是，蕭云啟在這里站了多久？
他聽到了多少？
他有沒有聽到程錦婉最后那幾句顛覆她整個認知的話？
如果他聽見了……
依照蕭云啟的性子，他肯定會懷疑。
當她得知救命恩人另有其人時，這份因“恩情”而起的忠誠是否還會穩固。
他會懷疑，她這顆他精心打磨的棋子，是否就此脫離他的掌控。
只要他開始懷疑，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將會比上一世艱難百倍。
無論蕭云啟有沒有聽見，程錦瑟必須立刻想好說辭，打消他所有可能的疑慮。
就在程錦瑟的腦中閃過千百個念頭時，蕭云啟動了。
他邁開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她走來，唇邊的笑意依舊溫和，連聲音都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錦瑟。”
他輕輕地喚著她的名字，仿佛情人間的呢喃。
程錦瑟不自覺抬頭，驚恐地看向他。
蕭云啟的眼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潭。
甚至比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更加陰冷。
那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探究，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身上不斷冒出的冷汗，浸濕了她的中衣。
她強忍著身體的戰栗，壓下喉間的干澀，對著緩步走來的蕭云啟，恭敬而疏離地福了福身。
“見過太子殿下。”
蕭云啟走過來，停在離程錦瑟三步遠的地方。
他看著她彎曲的脖頸，和那低垂著，看不清神情的臉，忽然輕笑一聲。
那個笑聲很低很柔，但是落在程錦瑟耳里，卻如同驚雷一般。
“錦瑟，你這是做什么？”蕭云啟悠悠問道，“這么快就跟我生分了啊？”
蕭云啟開始試探她了！
程錦瑟心跳頓時加快，像把小鼓捶，敲擊著她的胸口。
她努力穩住心神，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低聲稟道：“殿下，這營帳四周，皆是行刑的太監和巡邏的侍衛……”
她的意思很明確。
這里人多口雜，她這么做也是不得已。
不想讓別人發現他們不可言說的關系。
蕭云啟聞言，臉上的笑容更深。
他沒有讓程錦瑟起身，而是背著手，慢慢踱到了她的身后去。
然后轉過身，看向程錦瑟的后背。
程錦瑟頓時感覺蕭云啟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光落在自己向上，讓她感覺如芒在背，毛骨悚然。
此時的程錦瑟低著頭，頭發滑落下來，露出了她纖細的脖頸。
月光如水，籠在她的身上，映得那段肌膚細膩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卻又脆弱得仿佛輕輕一捏，便會應聲而碎。
蕭云啟的目光停留在那碎弱的脖頸上，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忽然又笑了。
那笑聲里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愜意。
他慢慢走到程錦瑟面前，居高臨下盯著她。
“無妨。”他淡淡地道，“他們，都是孤的人。辰王妃不必如此擔心。”
程錦瑟的心臟，頓時沉了下去。
都是孤的人……
好一個“都是孤的人”！
難怪程錦婉最后那句話剛喊出口，行刑的太監便毫不猶豫地收緊了白綾，動作快得讓她連喊“住手”的機會都沒有。
原來，那兩個太監根本不是聽命于當今皇上，而是聽命于蕭云啟！
他們都是蕭云啟的人！
這也變相地說明，程錦婉最后吼出的那些話，蕭云啟……
全都知道！
他知道了，卻依舊用這樣溫和的面孔來試探她，欣賞著她在恐懼中掙扎的模樣。
程錦瑟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升起，讓她四肢百骸都變得冰冷。
這個男人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
想探究什么？
程錦瑟想不明白，可她知道，現在絕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她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演好這場戲，通過蕭云啟的這場“考驗”，讓他暫時打消對自己的疑心。
想到這里，程錦瑟直起身子，抬起頭，迎上蕭云啟的目光。
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破綻，反而帶著一種大仇得報的釋然與快意。
“多謝殿下體恤，讓我來送趙程氏最后一程。”
她刻意加重了“趙程氏”三個字，將自己與程錦婉徹底劃清界限。
“我與她積怨已久，今時今日，總算了結了這樁恩怨。”
蕭云啟嘴角微勾，那雙深邃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她，像是要將她的靈魂看穿。
“方才父皇已經準了趙允延休妻的奏請。”他不緊不慢地說道，“錦瑟，你該改口了。”
說著，他忽然伸出手。
程錦瑟的瞳孔驟然一縮，身體在一瞬間繃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帶著一絲涼意，輕悄悄停在她的臉頰邊。
距離她的脖頸，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的寒氣，正絲絲縷縷地侵入她的皮膚。
只要他愿意，這只手隨時可以扼住她的咽喉，奪走她的性命。
“錦瑟，”
蕭云啟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難言的曖昧。
可說出的話卻讓程錦瑟如墜冰窟。
“你說，趙家為什么會這么快，就找到了那個張婆子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