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縫后的那只老鼠跑得很快。
豐年玨盯著匕首尖上沾染的一點石灰粉,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陳年凍肉。
他沒去追。
在這大理寺的地盤,追一只甚至不知道長什么樣的老鼠,那是下策。
“看來,咱們說的話,比我想象中傳得還要快。”豐年玨反手將匕首插回靴筒,動作利落,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薛靈盤腿坐在稻草堆上,嘴里還叼著半塊沒啃完的糖藕,腮幫子鼓鼓的:“那就是說,瑞王那老小子已經知道兵符在我這兒了?”
“知道好。”豐年玨從懷里掏出一塊干凈的手帕,隔著欄桿,細細地擦去她嘴角的藕斷絲連的糖絲,“知道了,才會怕。怕了,才會亂。亂了,咱們才有機會。”
他站起身,那身布衣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貴與肅殺。
“我要走了。”
薛靈嚼吧嚼吧咽下糖藕,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走吧走吧,別耽誤我睡覺。記得下次帶燒雞的時候,再捎壺酒。牢里濕氣重,得驅寒。”
豐年玨深深看了她一眼。這女人,心大得能裝下整個京城,卻唯獨裝不下“害怕”二字。
“等著我。”
丟下這三個字,豐年玨轉身走入甬道。
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風雪未停。
沒了官轎,沒了隨從,甚至連把撐傘的人都沒有。
那位曾經權傾朝野的刑部侍郎,如今只是個剛被削職為民的布衣。
街角的陰影里,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蓬馬車。
駕車的是個獨臂的老頭,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
豐年玨徑直走過去,掀簾,上車。
“去哪?”老頭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城南,鬼市,老地方。”豐年玨靠在車壁上,閉上眼,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疲憊,“去見見那些還沒死絕的老鬼。”
京城南郊,鬼市。
這里是京城的爛瘡,是陽光照不到的陰溝。這里沒有王法,只有規矩。
一家掛著“羊肉湯”招牌的破敗鋪子里,熱氣騰騰,混雜著羊膻味、汗臭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
豐年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羊雜湯。
他對面,坐著三個身形佝僂的老人。一個瞎了眼,一個瘸了腿,還有一個臉上橫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
若是讓兵部的人看到這一幕,定會嚇得魂飛魄散。
這三個看起來像乞丐一樣的老頭,正是二十年前威震西北的豐家軍先鋒營的幸存者。
“二少爺……不,現在該叫豐公子了。”刀疤老頭端起酒碗,手有些抖,酒灑了一半,“您終于肯來找咱們了。”
豐年玨看著那渾濁的酒液,聲音平靜:“我被削職了。為了一個女人。”
“聽說了。”瞎眼老頭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邊的牙齒,“為了薛長風的女兒。公子,您這事兒辦得……像大帥。是個情種。”
提到“大帥”二字,桌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大帥,豐祁。豐年玨的生父。
二十年前的大夏戰神,最后卻落得個“輕敵冒進、全軍覆沒”的罵名,尸骨無存。
“我今天來,不是聽你們憶往昔的。”豐年玨從袖中掏出那張染血的拓印圖紙,那是從刑部架閣庫帶出來的,薛家軍的帥印圖騰,“我就問一件事。”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二十年前,永徽三年冬。我父親究竟是怎么死的?”
三個老人互相對視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恐懼。
那是對當年那場煉獄般屠殺的本能戰栗。
良久,那個瘸腿的老頭顫巍巍地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
層層打開,里面是一封已經泛黃發脆的密信,還有半枚斷裂的箭頭。
“這是當年……大帥拼死讓人帶出來的。”瘸腿老頭老淚縱橫,“公子,大帥不是輕敵!是有人賣了他!賣了咱們三萬兄弟!”
豐年玨接過那封信。信紙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字跡潦草,顯然是在極度危急的情況下寫就的。
但這字跡,他認得。
是父親的筆跡。
只有寥寥數語:
“京中有鬼,泄吾行蹤。糧草斷絕,四面楚歌。賣我者,首輔張……”
后面的字被血跡暈染,模糊不清。但那個“張”字,力透紙背,帶著滔天的恨意。
“張首輔。”豐年玨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道菜名,但手中的信紙卻在他指尖寸寸碎裂。
現在的張首輔,當年的兵部侍郎,主戰派的中流砥柱。也是在豐家軍覆沒后,踩著三萬枯骨,一步步爬上首輔高位的人。
“果然是他。”豐年玨冷笑,笑意不達眼底,“我就說,當年那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廢物,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年內連升三級。”
“還有這個。”刀疤老頭指著那半枚箭頭,“這是北蠻皇室專用的狼牙箭。當年咱們是在伏擊圈里被射殺的。這種箭,只有北蠻親王衛隊才有。也就是說,咱們的行軍路線,是被精準地送到了北蠻人手里的。”
通敵賣國。
借刀殺人。
豐年玨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那薛家呢?”豐年玨猛地抬頭,目光如炬,“薛長風在這局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薛長風……”瞎眼老頭嘆了口氣,“他是唯一的意外。當年大帥突圍無望,派了一支斥候小隊突圍送戰報。薛長風就是那個斥候隊長。他活著沖出去了,不僅沖出去了,他還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看見了什么?”
“看見了張首輔派去的接頭人,正在和北蠻人交換文書。”瞎眼老頭壓低聲音,“薛長風手里,一定有當年張首輔通敵的鐵證。所以這二十年來,張家不惜一切代價追殺他,逼得他不得不隱姓埋名,落草為寇。”
啪。
一聲脆響。
豐年玨手中的瓷碗被生生捏碎,鋒利的瓷片刺破掌心,鮮血混合著羊湯流了一桌。
原來如此。
這就對上了。
薛家不是逆賊,薛家是唯一的證人。
薛靈不是什么土匪頭子的女兒,她是忠烈之后,是背負著兩個家族血海深仇的遺孤。
而那些人,要把這個唯一的活口,徹底抹殺在天牢里。
“公子。”瘸腿老頭突然跪下,膝蓋磕在滿是油污的地上,“當年夫人……夫人她改嫁,不是貪圖富貴啊!”
豐年玨渾身一僵。
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扎了二十年,早已化膿。
“那時候大帥剛走,滿朝文武都要治豐家的罪。張首輔更是步步緊逼,要斬草除根。夫人是為了保住您和大公子,才……才不得不答應入宮的。”老頭哭得涕淚橫流,“夫人臨走前曾偷偷來找過老奴,她說,只要能讓豐家的血脈活下去,哪怕背上千古罵名,哪怕在宮墻里熬干了血,她也認了。”
轟隆——
窗外突然響起一聲悶雷,冬雷震震,大雪紛飛。
豐年玨坐在那里,久久沒有動彈。
他想起那個總是對他小心翼翼、眼神卻充滿愧疚的女人。
想起小時候他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知廉恥,她卻只是紅著眼眶微笑的樣子。
原來,那不是懦弱。
那是一個母親,用自已的尊嚴和后半生,為他和哥哥撐起的一把傘。
“呵……”豐年玨低頭,看著掌心的鮮血,突然笑出了聲。
笑得肩膀顫抖,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
“好個張首輔,好個通敵叛國。”
“好個滿朝文武,皆是瞎子。”
他一直以為自已是這京城里最陰暗的鬼,在陰溝里算計人心。
沒想到,真正的鬼,穿著紫蟒袍,站在金鑾殿上,受萬人朝拜。
“公子,現在怎么辦?”刀疤老頭抹了把臉,“咱們這把老骨頭還在,只要您一聲令下,咱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去金殿上敲登聞鼓!”
“不用。”豐年玨站起身,隨手將那塊碎銀子扔在桌上。
他走到門口,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狂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吹起他凌亂的發絲。
此刻的他,背影不再單薄。
那股子郁結在胸口多年的沉疴之氣,隨著真相的揭開,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見血封喉。
“登聞鼓太慢了。”
豐年玨看著皇宮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宮殿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
“既然他們不想講理,那就不講理。”
“既然他們想玩陰的,那就看看,誰比誰更陰。”
他轉過頭,對三個老人露出一個極淡、卻極狠的笑容。
“幫我做件事。把這個消息,透給瑞王那個瞎子謀士。”
“啊?”老頭們愣住了,“透給仇人?”
“對。”豐年玨瞇起眼睛,“告訴他,薛靈手里不僅有兵符,還有張首輔當年通敵的親筆信。就藏在……大理寺的某塊磚縫里。”
這一招,叫驅虎吞狼。
既然瑞王和張首輔是盟友,那就讓他們狗咬狗。
豐年玨走出鬼市,重新上了那輛青蓬馬車。
“回府。”
“二爺,回哪個府?”趕車的老頭問。
“不是伯爵府。”豐年玨從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那是他早已準備好的后手,“去城北,薛家舊宅。”
他要去那里取一件東西。
一件能讓他今晚把天捅破的東西。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
養心殿內,爐火燒得正旺。
元逸文手里捏著那枚碎了一半的核桃,聽著暗衛的匯報,蒼老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你是說,年玨去了鬼市?”
“是。見了三個老卒。”
“然后呢?”
“然后……去了薛家那座荒廢了二十年的宅子。”
元逸文沉默了許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漫天大雪。
“這孩子,終于還是查到了。”皇帝的聲音有些蒼涼,“二十年了,朕壓了二十年,沒想到最后,還是要翻出來。”
他轉身,看向那張龍椅。
這張椅子太冷,太硬,坐久了,心也就跟著硬了。
但他始終記得那個女人臨死前抓著他的手,求他護好那兩個孩子。
“傳朕口諭。”元逸文的眼神瞬間變得凌厲起來,那股子帝王的殺伐之氣再次回歸,“讓禁軍統領去大理寺,守著。”
“告訴他,朕不管外面發生什么,哪怕是天塌了,只要有人敢動薛靈一根汗毛,朕誅他九族。”
暗衛領命而去。
元逸文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一塊磨得發亮的玉佩,一個簡單的平安扣。
那是豐年玨的母親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歡娘。”皇帝低聲呢喃,“你的兒子,比朕有種。他敢為了一個女人,把這天下都掀了。”
“既然他要瘋,那朕這個做后爹的,就陪他瘋這一回。”
夜色漸濃,殺機四伏。
大理寺的天牢外,突然多了許多鬼鬼祟祟的黑影。
薛靈躺在稻草堆上,看似睡著了,實則手里緊緊握著那把豐年玨留下的匕首。
她聽到了。
除了老鼠,還有更輕的腳步聲。
不是獄卒。
是殺手。
“這單生意,還真是要命啊。”
薛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翻身而起,手中的匕首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寒芒。
“豐年玨,你最好快點。”
“要是你來晚了,老娘這一百兩黃金的棺材本,可就要用來給你買紙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