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城內(nèi)，寸府確實氣派。
朱門高墻，石獅威武，門口掛著喜慶的紅綢，這與城外的破敗村鎮(zhèn)格格不入。
細聽，府內(nèi)隱約傳來絲竹宴飲之聲，夾雜著放肆的笑語。
王師爺顫抖著指向大門，“就……就是這里……”
崔浩看著師爺，忽問，“你想活嗎？”
王師爺拼命點頭。
“去叫門。”崔浩道，“就說，外面有份大禮，要親自獻給寸老爺子賀壽。”
王師爺不明所以，但求生欲驅(qū)使下，踉蹌著跑到門前，用力拍打門環(huán)。
門開了條縫，一個家丁探出頭，認得王師爺，皺眉，“王師爺？不是去收糧了嗎？怎地……”
王師爺顫聲道，“快……快稟報寸老爺！外面……外面有天大的賀禮！一定要他親自出來看！”
家丁狐疑地看了看門外騎馬的崔浩，轉(zhuǎn)身進去了。
不多時，中門大開。
一個身穿錦緞長袍、面皮紅潤、留著短須、太陽穴高高鼓起的老者，在一群弟子和鄉(xiāng)紳的簇擁下，踱步而出。
此刻寸坤面帶不悅，“王師爺，何事驚慌？攪了本座的雅興！”
王師爺腿一軟，跪倒在地，不敢說話，只拼命用眼神示意崔浩。
寸坤目光這才落到崔浩身上，上下打量，見他年紀輕輕，衣著普通，心中輕視，倨傲道，“你是何人？有何賀禮要獻與本座？”
崔浩下馬，向前走了兩步，平靜地打量，“寸坤？”
“正是老夫！”寸坤不耐，“賀禮何在？”
崔浩點點頭：“賀禮……在路上。”
話音未落，身影陡然模糊！
寸坤畢竟有暗勁初期修為，且橫行多年，警覺性極高。在崔浩動的同時，他便厲喝一聲，“找死！”
身形暴退，同時腰間一柄厚重的砍山刀已然出鞘，刀光匹練般斬向崔浩沖來的方向！
他這一刀“斷江”，勢大力沉，尋常暗勁初期也不敢硬接，正是寸坤的成名功夫。
然而，崔浩更快，玄鐵劍甚至沒有出鞘，只是左手抬起，五指成爪，快如閃電般探出，竟然后發(fā)先至，精準無比地一把扣住了寸坤持刀的手腕！
寸坤的‘斷江刀’才揮出一半，手腕便傳來骨裂劇痛——他甚至沒看清對方如何近身！
“咔嚓！”
跟著響起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寸坤慘叫一聲，砍山刀脫手飛出。
此刻，寸坤心中駭然至極，對方的速度和力量遠超乎他的想象！
想抽身后退，手腕卻被那只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動彈不得！
崔浩右手抬起，并指如劍，指尖暗勁凝聚，在寸坤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輕輕點在他的丹田氣海處。
沒有巨響，沒有鮮血迸濺。
寸坤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渙散，紅潤的面皮轉(zhuǎn)為死灰。
“師父！”
“寸老爺！”
周圍的弟子、鄉(xiāng)紳們、寸家人，這才反應(yīng)過來，驚恐大叫，有人想上前，還有人逃跑。
跑最快的是王師爺，先悄悄跑，后大步跑。
崔浩松開寸坤，雙手齊動，一枚枚銅錢化作利器。
噗噗入肉聲響，不絕于耳。
須臾四周沒有了活人，一片靜悄悄。
“你好毒！”寸坤目瞪欲裂，好似要將崔浩生吞活剝。
崔浩嘴角微微上揚，出手打斷寸坤四肢，粉碎性，絕無醫(yī)好可能。
啊！啊！
寸坤尖叫兩聲，昏死過去。
沒有別人打擾，崔浩進入宅內(nèi)，一刻鐘后出來。
迎面遇到一隊人，正在從街道另一道快跑過來。
為首者約三十歲、面皮白凈、蓄著三縷長髯的文官打扮人物，此刻卻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箭袖武服，腰間還挎著劍。
身后跟著十余名凡武護衛(wèi)。
看到寸府洞開的大門，門前橫七豎八的許多尸體，尤其是看到寸坤那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軀體時，城衛(wèi)雕城衛(wèi)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而當他目光落到剛從府門內(nèi)走出的崔浩身上時，眼中更是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驚怒。
“你……你殺了寸師？！”城衛(wèi)死死盯著崔浩，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你是誰！”
崔浩平靜地看著來人，沒有回答。
他剛剛在寸府內(nèi)庫搜刮了一番，雖遠不如沙家豐厚，但也有數(shù)萬兩銀票和一些丹藥入賬。
眼前來人應(yīng)該是城衛(wèi)，他的出現(xiàn)在崔浩預(yù)料之中。
不擔(dān)心打不過，料定寸坤教不出有實力的弟子。
“放肆！”見崔浩不理，城衛(wèi)身旁的護衛(wèi)尖聲喝道，“此乃山南城衛(wèi)雕大人！五百士卒統(tǒng)領(lǐng)！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行兇，殺害寸老爺子，屠殺寸府滿門！還不跪下受縛！”
崔浩依舊沒說話，目光掃過城衛(wèi)雕大人，表情疑惑，眉頭微擰，感受其氣血波動，此人僅暗勁初期修為。
雕馬也是怒極，“寸師乃本官恩師，德高望重！更是我山南城名宿！你竟敢下此毒手！今日若不將你碎尸萬段，本官如何向山南城百姓交代？如何向朝廷交代？！”
城衛(wèi)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義正辭嚴。
若是不明真相的外人聽了，只怕真以為崔浩是什么十惡不赦的兇徒。
崔浩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德高望重？山南城名宿？”
“桂山鎮(zhèn)外，田地里插著的二十多根竹竿，上面頂著的，從耄耋老者到兩三歲嬰孩的人頭，他德高望重？”
“鎮(zhèn)口籮筐里，塞得滿滿當當?shù)陌傩疹^顱，是他武林名宿的杰作？”
“為籌他五十壽禮，強征五百石精米、豬羊綢緞，逼得百姓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稍有遲緩便被斬首示眾，這便是你山南城的法度，你城衛(wèi)大人要交代的朝廷王法？！”
崔浩每說一句，城衛(wèi)雕大人的臉色就難看一分。但他并非羞愧，而是被當眾揭穿的惱羞成怒。
“住口！休要胡言亂語，污蔑寸師清譽！”雕城衛(wèi)厲聲打斷，“那些不過是抗稅不繳、聚眾滋事的刁民！寸師壽辰，百姓自愿貢獻，何來強征？分明是你這兇徒，與那些刁民勾結(jié)，殘害朝廷命官，襲擊士紳！其心可誅！”
話落，雕馬猛地一揮手，“左右！給我拿下此獠！死活不論！”
那十幾名凡武好手早已蓄勢待發(fā)，聞令立刻行動。
并未一擁而上，而是迅速散開，隱隱結(jié)成一個小型軍陣，刀出鞘，弩上弦，封鎖了崔浩前后左右所有退路，動作迅捷而專業(yè)，顯然訓(xùn)練有素。
“冥頑不靈。”崔浩輕輕吐出四個字。
玄鐵劍驟然出鞘，發(fā)出一聲清越龍吟！
劍光并不眩目，卻帶著一股沉凝如山，將第一個沖上來的凡武連人帶刀一起斬斷。
動作不停，崔浩避開另外兩柄刀的夾擊，左掌拍出，震飛一枚射向肋下的弩箭，右劍回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噗！”“噗！”
兩顆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飛起。
軍陣合擊，對付普通江湖客或許有效，但在崔浩的絕對實力面前，只是兒戲。
如同虎入羊群，劍光每一次閃爍，必有兩三人倒下。
連人帶武器一起劈開。
短短幾個呼吸，地上又多了十余具破碎尸體，僅余雕城衛(wèi)一人。
雕馬臉色已由鐵青轉(zhuǎn)為慘白，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fā)抖。
此刻他才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打不過！
“你……你究竟想怎樣？”雕馬的聲音干澀，早已沒了剛才的威風(fēng)，“寸師已死，你也殺了這么多人……我……我可以當做什么都沒發(fā)生，你速速離去！否則，朝廷大軍一到，你便是上天入地，也難逃法網(wǎng)！”
“法網(wǎng)？”崔浩抖了抖劍尖的血珠，一步步向城衛(wèi)走近，“你的法網(wǎng)，就是殘殺百姓？你的法網(wǎng)，就是用來保護寸坤這等禽獸，而對那些嬰兒的頭顱視而不見？”
崔浩每走一步，雕馬就后退一步，額頭上冷汗涔涔。
“我……我也是不得已！寸師勢大，又與州府……與州府有舊……”雕馬語無倫次地辯解著，試圖推卸責(zé)任。
“不得已？”崔浩在離他三步遠處停下，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你身為城衛(wèi)，本應(yīng)保境安民。”
說話音，崔浩緩緩抬起玄鐵劍，指向雕馬，“你卻與虎謀皮，助紂為虐，坐視治下子民被屠戮如豬狗。”
話音落，劍光起。
雕馬尖叫一聲，拔劍拼命格擋。
“鐺！”
雙劍相交，雕馬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涌來，他手中那柄裝飾華麗的寶劍應(yīng)聲而斷！斷裂的劍尖反彈回去，在他臉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口。
“不——！！”
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劍尖透頸而過。
崔浩手腕一擰，抽回長劍。
雕馬捂著噴血的脖頸，踉蹌后退，眼中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深深的不甘，最終重重倒地，抽搐幾下，氣絕身亡。
歸劍入鞘，崔浩走到馬前，翻身上鞍。
蹄聲嘚嘚，向著山南城外行去。
直到馬蹄聲遠去，遠觀的百姓依舊不敢動彈——他們怕的不僅是官府，更是這吃人世道。
反復(fù)確定殺神離開，人們才敢喘氣，才敢緩慢往寸府門口移動。
人們大多衣衫襤褸，沒有人說話，神情麻木地看著許多尸體。
直到一個瘦如枯槁、衣衫襤褸男人緩步上前，走到寸坤尸體跟前，雙目一熱，轉(zhuǎn)身朝馬蹄聲消失的方向跪下，磕頭。
更多人成片跪下，向著馬蹄聲消失方向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