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wèi)大門口。
季侍郎正立在衙門口的石階下,面色鐵青,渾身散發(fā)著駭人的怒氣
他萬萬沒想到,季晟這個逆子,竟敢如此大膽,敢堂而皇之地公開質(zhì)問他,將季家的私事全抖露在京城百姓面前,讓他從堂堂正四品侍郎,淪為全京城的笑柄。
他季侍郎在官場混跡半生,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等了近一個時辰,季晟才從門內(nèi)走出來,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自帶錦衣衛(wèi)指揮使的威嚴(yán),仿佛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季侍郎幾步?jīng)_上去,將手中那份報(bào)紙劈頭蓋臉砸在季晟臉上:“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竟敢在紙上公然質(zhì)問我,詆毀季家,把季家的臉面丟得一干二凈,你是不是瘋了?”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怎么養(yǎng)了你這么個孽障,你趕緊給我收回紙上這些混賬話,向全京城賠罪,再想辦法救出你大哥世清,否則,我絕不饒你!”
季晟彎腰,不緊不慢地將報(bào)紙撿起來,抬眼道:“父親來得正好,兒子正想請教,這報(bào)紙上的六問,父親打算如何作答?”
“放肆!我是你父親!”季侍郎厲聲呵斥,“你將家中私事捅出來,我都沒請家法,你竟還敢當(dāng)眾質(zhì)問我?”
季晟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
他轉(zhuǎn)向周圍已經(jīng)漸漸聚攏的人群。
“二十八年前,我被乳娘換走,扔在亂葬崗旁,靠著吃百家飯長大,后來,戰(zhàn)火紛飛,我被迫上了戰(zhàn)場,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滾打,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瀕臨絕境,我都熬過來了……我之所以能活下來,就是因?yàn)樾睦镉幸粋€念想,我要找到我的親生父母,我要認(rèn)祖歸宗,我要擁有一個屬于自已的家,擁有親人的疼愛?!?/p>
“我拼了命,從尸山血海里走出來,走到京城,終于找到了你們,終于認(rèn)了親……那一刻,我以為我終于苦盡甘來,以為從此就有親人了,以為我再也不用一個人顛沛流離了?!?/p>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所謂的親人,所謂的家,不過是另一個深淵……我回家后,你們對我冷淡至極,連一句關(guān)心的話都沒有,而季世清,那個換走我身份的人,卻被你們捧在手心,百般疼愛,享盡了嫡長子的一切?!?/p>
“我生病臥床,無人問津,而季世清磕破一點(diǎn)皮,你們卻緊張得不行,我努力讀書習(xí)武,想得到你們的認(rèn)可,想證明我不比季世清差,可你們,從來都看不到我的努力,只會一味地貶低我,說我渾身戾氣,養(yǎng)不熟?!?/p>
“季世清犯錯,你們百般包庇偏袒,我稍有不慎,你們便厲聲呵斥……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只要我足夠孝順,總有一天,你們會看到我的真心,會對我好一點(diǎn),可我錯了,錯得一塌糊涂……”
季夫人剛從馬車下來,就聽到了這樣一番話。
所有的悔恨、自責(zé)、痛苦,都一股腦地涌上心頭,她淚流滿面,失聲痛哭起來,喃喃道:“晟兒,是娘對不起你,是娘糊涂,是娘被你父親蒙騙,是娘對不起你啊……”
她想上前抱住季晟,卻又無顏面對他,只能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
圍觀的群眾亦聽得心頭一酸,怒火漸漸被點(diǎn)燃,議論聲愈發(fā)激烈,看向季侍郎的目光,滿是指責(zé)與憤怒。
“季指揮使也太可憐了吧,從小被換走,在尸山血海里長大,認(rèn)親后還被父母這么對待!”
“季侍郎放著親生兒子不管,偏袒一個毫無血緣的假少爺,簡直是天理難容!”
“季侍郎,你必須給親生兒子一個交代!”
季侍郎的臉色鐵青到了極點(diǎn)。
一旁的裴琰早就按捺不住了,走出來,揚(yáng)著嗓子大聲道:“大伙兒都別吵了,我替季侍郎回答這六問?!?/p>
他擠到人群中央,站在季晟身側(cè),“季侍郎之所以這么偏心季世清,是因?yàn)?,季世清根本不是什么假少爺,他是季侍郎和乳娘的私生子!?/p>
這句話,讓圍觀群眾瞬間炸開了鍋。
“我就知道是這樣,被我猜中了!”
“怪不得季侍郎這么偏心季世清,原來是為了掩蓋他和乳娘的私情!”
“太齷齪了!太無恥了!為了自已的私欲,為了讓私生子繼承家產(chǎn),竟然做出如此天理難容之事!”
季侍郎被戳中了最隱秘的心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指著裴琰,厲聲道:“你、你胡說!血口噴人!我堂堂朝廷命官,豈容你這等紈绔子弟污蔑!”
裴琰嗤笑一聲:“城北小院的周乳娘,你敢說你不認(rèn)識?你敢說你沒有偷偷養(yǎng)著她?”
季侍郎臉色驟變,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件事他做得極為隱秘,那院子用的是遠(yuǎn)房族親的名義,往來也都是挑人少的時候。
這么多年從未出過岔子,怎么會被這紈绔子知道?
他嘴唇哆嗦著,想否認(rèn),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不承認(rèn)是么?”季夫人扶著丫環(huán)的手走進(jìn)了人群中,“那就讓我來告訴眾人季家真假少爺?shù)降自趺椿厥掳??!?/p>
季侍郎猛地扭頭:“你瘋了?”
“瘋?”季夫人慘然一笑,“我是瘋了,瘋我這些年瞎了眼,瘋我蠢到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間?!?/p>
她用盡全身力氣開口,“我今日就當(dāng)著眾人的面,把話說清楚……當(dāng)年恰好府里要給我兒找乳娘,老爺便安排即將臨盆的周氏進(jìn)府,周氏生下孩子后,便偷偷換了孩子……我那親生的孩兒,被送走了,而奸生子,卻在我眼皮子底下當(dāng)了二十多年的嫡子?!?/p>
“我像個傻子一樣,把那奸生子當(dāng)心肝寶貝疼了二十多年,卻對我的親生骨肉不聞不問。”
她猛地轉(zhuǎn)身,對著季晟的方向,嚎啕大哭,失聲喊道,“晟兒,娘對不起你!”
季晟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季夫人。
季侍郎卻瘋了。
他幾步?jīng)_上去,一把拽住季夫人,怒罵道:“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胡說,你想讓季家身敗名裂嗎?”
季夫人甩開他的手,淚水混著嘶啞的笑聲:“季家還有什么名?你偷換親兒,豢養(yǎng)奸婦,季家,早就沒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