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民宿到露營地其實不遠,開車不過二十分鐘。只是最后那段路太窄,車子進不去。是一條掩在草木間的羊腸小道,彎彎繞繞,得靠腳走。好在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
車子停好后,幾人大包小包拎著東西往里走。走了十來分鐘,穿過一座小木橋,眼前豁然開朗——營地就在溪邊,幾頂帳篷已經(jīng)支了起來,有人在小溪里玩水,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果然是山清水秀。”李佳忍不住感嘆。
找好位置,幾個人開始扎帳篷、擺東西。
能干活的其實就兩個男生。帳篷剛支起一半,那幾個女生已經(jīng)把東西一扔,嬉笑著往小溪邊跑去了。
只有林晚沒走,蹲在旁邊遞遞繩子、扶扶支架。
兩個帳篷終于立起來。陸言直起身,看了眼被曬得臉頰泛紅、鼻尖沁著細汗的林晚,輕聲說:
“行了,你也去玩吧。天太熱,剩下的等下午涼快點再弄。這里有我和江旭就行。”
“好。”林晚應(yīng)了一聲。
今天確實悶熱,她瞇著眼抬頭看了眼天空——一片云也沒有。她又轉(zhuǎn)了個身,四下望了望,依舊空空蕩蕩。
“真奇怪。”她小聲嘟囔了一句。
收回目光,她抱起早上買的西瓜和葡萄,往小溪邊走去。找了處水淺的地方,用幾塊石頭圍成一圈,把西瓜和葡萄泡進溪水里“冰鎮(zhèn)”起來。
“快來,晚晚!”李佳遠遠朝她揮手,“這里的水巨清巨涼快!”
“來啦——”
林晚笑著應(yīng)了一聲,在溪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脫掉鞋襪,又仔仔細細把褲腳一圈一圈卷起來。
出門前她特意換了條長褲,山里的蚊子多,她可不想帶著一腿包回去。
卷好褲腳,她才小心翼翼地把腳探進水里。
溪水不深,剛剛漫過腿肚。果真又清又涼,連水底的石頭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涼意從腳底漫上來,在這悶熱的天氣,舒服得讓人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
“晚晚,快來!”李佳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朝她招手,“看我在做腳底SPA!”
說完她自已先咯咯笑起來。
林晚踩著水走過去,低頭一看——果然,一群黑灰色的小魚正圍在李佳腳邊,啄來啄去。
“真有你的。”林晚笑著挨著她坐下,把腳也伸進水里。
很快,小魚們發(fā)現(xiàn)了新目標,三三兩兩地游過來,圍住她的腳。先是試探著啄一下,然后膽子大了,開始一下一下地啄她的腳心。
“唔——”林晚身子一僵,差點叫出聲。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聲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腳趾卻不受控制地蜷起來。
李佳看著她那副拼命忍著的模樣,笑得直不起腰。
林晚也終于繃不住,兩人對視一眼,笑成一團。
笑聲驚飛了不遠處草叢里的幾只麻雀。
時間在嬉笑中流淌。
那邊陸言和江旭已經(jīng)起了炭,叫她們回去吃燒烤。
兩人這才意猶未盡地從水里爬起來。林晚擦干腳,穿上鞋襪,和李佳一起往回走。
幾個人圍著燒烤攤坐下,肉串、雞翅、玉米、香腸擺了一桌。李佳搶了第一串,被燙得直吹氣,逗得大家直笑。
正熱鬧著,林晚余光瞥見兩個人影從小溪邊走過——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背著背簍,身邊跟著個小女孩,六七歲的樣子,也背著個小簍子。
林晚放下手里的烤串,拿起兩塊西瓜走過去。
“奶奶,吃西瓜。”她把西瓜遞過去。
老人愣了一下,擺擺手:“不用不用,姑娘你自已吃。”
“拿著吧,天熱。”林晚把西瓜塞到她手里,又彎下腰,把另一塊遞給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過去,小聲說:“小魚。”
“小魚?”林晚笑了,“真好聽。”
老人咬了口西瓜,嘆了口氣:“她爸爸出海出事了,再沒回來。媽媽后來也走了,就剩我們祖孫倆。”
林晚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我們現(xiàn)在去下游撿硯貝。”小魚抬起頭,眼睛黑亮亮的,“賣了錢給奶奶買藥。”
林晚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兩秒,她直起身:“等一下。”
她跑回燒烤攤,打包了些烤串,又翻了翻裝零食的袋子,把沒開封的餅干、巧克力全塞進去。
“這些拿著。”她把袋子遞過去,“餅干可以當早飯,巧克力……小孩子都愛吃。”
老人連連擺手:“這怎么行,姑娘你自已留著——”
“我還有呢。”林晚把袋子掛在小魚背簍邊上,揉了揉她的頭,“去吧,跟著奶奶慢點走。”
小魚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
“謝謝姐姐。”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奶奶的背有些駝,小魚的辮子一甩一甩的。
“晚晚?”李佳喊她,“肉要涼了!”
林晚回過神,轉(zhuǎn)身往回走。
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拿起烤串,就聽見溪邊傳來幾聲驚呼:
“哎?這水怎么變渾了?”
幾人聞聲走過去一看——剛才還清可見底的小溪,此刻像是被誰從中間劃了一刀,左邊依舊清亮,右邊卻漫開一片渾濁的黃。水流明顯比剛才急了。
“不對勁。”陸言皺起眉,抬頭往上游望了望。
旁邊幾頂帳篷的人也圍了過來,有人蹲下摸了摸水,站起來臉色就變了:
“快收東西,可能要下大雨了,這水渾得太快。”
眾人紛紛動手,七手八腳把東西往包里塞。兩個男生拎起最重的東西走在前面,林晚背著登山包,手里還提著一袋零碎,落在隊伍后頭。
走在前面的陸言回頭看了一眼,見她跟上來了,才繼續(xù)往前走。
林晚剛踏上那座小木橋,目光掃過橋下湍急的溪流,腦子里忽然閃過兩個身影——頭發(fā)花白的奶奶,背著背簍的小魚。她們走得慢,這會兒可能還沒走遠。如果沒人告訴她們…… 她愣了一秒。
下一秒,她把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走上來的孫悅懷里一塞:“孫悅姐,幫我拿著。剛才那祖孫倆還不知道,我去喊她們。”
說完轉(zhuǎn)身就往回跑。
“林晚——”孫悅急得喊出聲,“危險,別……”
話到嘴邊,卻忽然停住了。
她看著林晚跑遠的背影,那晚海邊的畫面毫無防備地撞進腦子里——她撲進陸言懷里,陸言沒有推開她,反而一下下安撫她。
孫悅攥緊了手里的袋子。
她往前看了一眼,陸言他們已經(jīng)走遠了,沒有人發(fā)現(xiàn)林晚沒有跟上來。
一秒。
兩秒。
她轉(zhuǎn)過身,快步跟上隊伍。她沒有回頭,越走越快。
一行人匆匆趕到車旁,剛把東西塞進后備箱,陸言的手機就響了。是民宿老板打來的,
“臺風要來了!上游水庫在泄洪,你們趕緊撤,別耽擱!”
陸言臉色一變,掛斷電話正要開口,李佳忽然尖叫一聲:
“晚晚呢?”
眾人一愣,四下張望——人群里,沒有林晚的影子。
一行人順著小路往回跑,
“林晚——!”
陸言一邊跑一邊喊。
沒有人回應(yīng)。
跑在最前面的江旭忽然剎住腳步,陸言差點撞上他。
“過不去了。”
前方的小路,此刻已經(jīng)變成了一條湍急的泥河。渾濁的洪水漫過路面,裹挾著枯枝,往下游沖去。
原本的木橋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兩根斷裂的木樁歪斜地立在水中。
陸言抬腳就要往水里沖。
“你瘋了!”孫悅死死抱住他的腰,“這水下去人就沒影了!”
“松手!”
“你看看那水!”孫悅幾乎是吼出來的,“你這是要去送死!”
陸言僵住了。
他站在岸邊,死死盯著那條咆哮的溪流。拳頭攥得發(fā)白,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晚晚——!”李佳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蹲在地上哭起來。
風刮了起來,裹挾著雨星砸在每個人臉上。
孫悅猶豫著開口:“晚晚……會不會是回頭找那祖孫倆了?”
“很有可能。”江旭接話,眉頭緊鎖,“起風了,再不走大家都會有危險。我們先回去想辦法,找人來救她。
江旭幾乎是連推帶拽,把陸言從溪邊拖開。
“冷靜點,陸言”江旭吼了一聲,推著他的背往前。“回去再想辦法。”
陸言沒再說話。他機械地邁著步子,視線卻一直盯在溪流的方向。
直到被推進車里,他還在望著那里。
車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風卷著雨砸在玻璃上,模糊了那條已經(jīng)看不見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