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狗……”
霍天狼這一聲罵，帶著血沫子，更帶著一股悲涼。
他知道。
伴隨著九千歲魏高的現(xiàn)身。
他已經(jīng)再沒有辦法控制霍琳，去告訴她真相，解除父女之間的誤會。
半空中。
那身著大紅蟒袍的九千歲魏高，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捏著蘭花指，輕輕理了理鬢角并未凌亂的發(fā)絲。
“霍大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魏高眼皮半耷拉著，聲音尖細(xì)，像是用針尖在刮著瓷盤：“雜家奉皇命而來，千里迢迢來這苦寒之地吃沙子，還不都是為了……給大人您擦屁股？”
話音未落。
魏高那雙狹長的丹鳳眼，陡然瞥向遠(yuǎn)處風(fēng)雪中那道正欲遁逃的黑光。
那是霍琳。
借著黑蓮自爆的沖擊力，她已經(jīng)逃出了千丈之外，眼看就要鉆入茫茫雪原。
“既然來了，又何必急著走呢？”
魏高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
他抬起手，手中那柄雪白的拂塵，對著虛空輕輕一甩。
“去。”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聲勢。
只見那拂塵上的千萬根白絲，迎風(fēng)暴漲，瞬間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白色羅網(wǎng)。
這網(wǎng)，無視了空間的距離。
前一瞬還在魏高手中，下一瞬，便已出現(xiàn)在千丈之外，如同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掌，對著那道黑光兜頭罩下！
“滾開！！”
遠(yuǎn)處的風(fēng)雪中，傳來霍琳凄厲的尖叫。
轟！轟！轟！
幾道黑色的罡氣在白網(wǎng)中炸開，卻像是泥牛入海，連一絲波瀾都沒激起。
那是境界上的絕對碾壓。
“收。”
魏高手腕輕抖。
那遮天蔽日的白網(wǎng)瞬間收緊，化作一個只有西瓜大小的白色光繭，被那根拂塵牽引著，輕飄飄地飛了回來。
光繭落地。
白絲散去。
露出了里面狼狽不堪的霍琳。
此刻的她，發(fā)髻散亂，滿臉血污，那身華貴的黑蓮長裙早已破爛不堪，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柔勁死死束縛在地上，動彈不得。
“魏高！！”
霍琳披頭散發(fā)，死死盯著眼前的紅袍太監(jiān)，眼中滿是怨毒：“連你這條閹狗也要來欺辱本宮？！”
“放肆！”
魏高臉色一沉，手中拂塵輕輕一掃。
啪！
一聲脆響。
霍琳那張絕美的臉龐上，瞬間多了一道紅腫的血痕。
這一鞭，打得極重，直接將霍琳打得嘴角溢血，眼冒金星。
“長公主殿下，雜家這是在教您規(guī)矩。”
魏高居高臨下，眼神冰冷如蛇：“這里是大乾的疆土，不是您撒野的后花園。假傳圣旨，私調(diào)邊軍，勾結(jié)外族……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個不是誅九族的死罪？”
說到“死罪”二字，魏高身上的殺氣一閃而逝。
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嘛……”
“陛下仁慈，念在您是皇室血脈，又是初犯，特命雜家將您帶回京城，交由宗人府……‘從輕發(fā)落’。”
從輕發(fā)落？
這四個字一出，在場只要不是傻子，都能聽出其中的貓膩。
原本單膝跪地、氣息奄奄的霍天狼，猛地抬起頭。
他那雙暗淡的狼眸里，仿佛有一團(tuán)火在燒。
“帶回京城？”
霍天狼撐著膝蓋，想要站起來，卻因傷勢過重再次跌倒。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魏高：“魏老狗，你當(dāng)老夫是三歲小孩嗎？！”
“她勾結(jié)蠻族，炸毀節(jié)度城，害死數(shù)萬百姓！這種禍害，你跟我說帶回京城從輕發(fā)落？！”
“你是想保她！！”
霍天狼的聲音如杜鵑啼血，悲憤交加。
他雖然是個武夫，但并不是蠢貨。
霍琳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若是真要按律處置，早就該就地正法了！
魏高大老遠(yuǎn)跑來“抓人”，分明就是怕他霍天狼一怒之下清理門戶，把這個禍害給宰了！
“呵呵……”
魏高掩嘴輕笑，那笑聲在風(fēng)雪中顯得格外刺耳。
“霍大人，有些話，心里明白就好，說出來……可就沒意思了。”
魏高緩緩飄落，腳尖點在一塊碎石之上，紅袍獵獵作響。
他看著霍天狼，眼神玩味：“北境這一戰(zhàn)，您打得漂亮，陛下很高興。”
“蠻族大祭司重傷，至少十年不敢南下。”
“北境邊軍雖然損失慘重，但……正好可以換換血，不是嗎？”
“至于長公主殿下……”
魏高瞥了一眼地上的霍琳，淡淡道：“她畢竟是皇家的種，留著她，對陛下有用，對您……也有用。”
有用？
有什么用？
當(dāng)然是用來當(dāng)做懸在霍天狼頭上的一把刀！
只要霍琳還活著，只要她還在皇帝手里，霍天狼這個北境之主，就永遠(yuǎn)不敢有二心！
這是一場局。
一場以北境十六州為棋盤，以數(shù)萬百姓性命為棋子，由那位深居皇宮的大乾皇帝，親自布下的死局！
護(hù)城河畔的樹林里。
林玄趴在雪堆后，聽著這番對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林玄在心中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忌憚。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父女相殘的倫理劇。
沒想到，背后竟然藏著如此深沉的政治博弈！
皇帝坐視霍琳作亂，坐視蠻族入侵，就是為了借刀殺人！
借蠻族的刀，削弱霍天狼的兵權(quán)。
借霍天狼的刀，廢掉蠻族的大祭司。
最后再派魏高出來收拾殘局，帶走霍琳這個“罪魁禍?zhǔn)住保荣u了霍天狼一個人情，又握住了一個隨時可以引爆的籌碼。
一石三鳥！
這就是皇權(quán)！
冷血，無情，算計到骨子里！
“看來……這大乾的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啊。”
林玄深吸一口氣，將身體伏得更低了些。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種時候，降低存在感才是活命的唯一法則。
然而。
怕什么來什么。
就在魏高大袖一卷，一股柔勁托起地上的霍琳，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去之時。
那個一直沉默不語、仿佛已經(jīng)認(rèn)命的霍琳。
突然轉(zhuǎn)過頭。
那雙布滿血絲、充滿怨毒與瘋狂的眼睛，并沒有看向她的父親霍天狼，也沒有看向抓住她的魏高。
而是越過層層廢墟，穿過漫天風(fēng)雪。
精準(zhǔn)無比地，落在了林玄藏身的那片樹林！
“糟了！”
林玄心頭一跳，一種被毒蛇盯上的惡寒感瞬間襲遍全身。
下一秒。
一道陰冷至極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而是直接通過真氣傳音，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林玄……”
“你以為你躲得掉嗎？”
霍琳的聲音扭曲而嘶啞，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zhí)。
“你毀了我的計劃……你毀了我的一切……”
“但這筆賬，咱們沒算完！”
“我在京城等你。”
“記住……你是我的，這輩子只能是我的！”
“若是你不來京城找我……若是讓我知道你跟別的女人糾纏不清……”
霍琳的目光，死死盯著林玄身旁那個滿臉緊張的慕紫凝，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我會把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全部剝皮抽筋！”
“尤其是這個賤人！！”
嗡——！
傳音戛然而止。
林玄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臉色黑得像鍋底。
這特么是無妄之災(zāi)啊！
老子招你惹你了？
老子只是想安安靜靜地當(dāng)個路人甲，你特么非要把火往我身上引？！
“這瘋婆娘……”
林玄在心里把霍琳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而身旁的慕紫凝，雖然聽不到傳音，但女人的直覺讓她敏銳地感受到了霍琳那充滿殺意的目光。
尤其是霍琳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充滿了赤裸裸的挑釁與威脅。
“她……她在看你？”
慕紫凝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林玄，那雙漂亮的眸子里，竟然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怒火。
“皇夫？”
“什么皇夫？！”
“林玄，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慕紫凝氣得手指都在發(fā)抖，她雖然害怕九千歲，但此刻那種名為“吃醋”的情緒，竟然壓過了恐懼。
“閉嘴！”
林玄一把捂住慕紫凝的嘴，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你想死別拉上我！”
沒看到上面那個紅袍太監(jiān)正在看這邊嗎？！
果然。
霍琳的這番舉動，引起了魏高的注意。
半空中。
正欲離去的魏高，腳步微微一頓。
他順著霍琳的目光，緩緩轉(zhuǎn)頭，看向了那個趴在雪堆里、看似毫不起眼的少年。
那一瞬間。
林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只史前巨獸給鎖定了。
那種壓力，比面對霍天狼時還要恐怖百倍！
因為霍天狼的壓迫感是剛猛的，是有跡可循的。
而魏高的壓迫感，是陰柔的，是無孔不入的，就像是無數(shù)根冰冷的針，直接扎進(jìn)了你的靈魂深處。
“哦？”
魏高瞇起眼，發(fā)出一聲輕咦。
他那雙閱人無數(shù)的眼睛，在林玄身上掃過。
從林玄那雙獨特的紫金豎瞳，到他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斷岳刀，再到他體內(nèi)那股雖然微弱、卻極其精純的氣血波動。
“有點意思……”
魏高手中的拂塵輕輕晃了晃。
一個連武師境都不到的小家伙，竟然能從萬蠱坑里爬出來？
而且……
還能讓那位心高氣傲的長公主殿下，露出那種“得不到就要毀掉”的眼神？
“呵呵……”
魏高笑了。
這一次的笑聲里，少了幾分陰冷，多了幾分玩味。
就像是一個無聊了很久的棋手，突然發(fā)現(xiàn)棋盤上多了一顆意料之外的棋子。
“小家伙，雜家記住你了。”
魏高并沒有動手。
在他眼里，林玄現(xiàn)在還只是一只稍微強(qiáng)壯一點的螞蟻，不值得他親自出手碾死。
而且……
若是真把這小子殺了，那位長公主殿下回京之后，怕是會發(fā)瘋，到時候反而不好控制。
“留著吧。”
“這京城的戲臺子既然搭好了，多幾個角兒……才熱鬧嘛。”
魏高意味深長地看了林玄最后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又像是在看一個未來的玩物。
隨后。
他大袖一揮，卷起被束縛成粽子的霍琳。
“霍大人，保重身體。”
“雜家這就回京復(fù)命了，咱們……后會有期。”
嗡！
空間震蕩。
魏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步跨入虛空，帶著霍琳瞬間消失在漫天風(fēng)雪之中。
只留下那尖細(xì)的笑聲，在廢墟上空久久回蕩。
呼——
隨著魏高的離去，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shù)目植劳海K于消散。
“噗通。”
林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險！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魏高要動手了！
那種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的感覺，真特么刺激！
“林……林玄……”
身旁，秦勇臉色蒼白地湊了過來，咽了口唾沫：“剛才那位……就是傳說中的九千歲？”
“那眼神……太嚇人了，俺感覺魂兒都被勾走了。”
林玄沒理他。
他只是抬起頭，看向北方那片依舊陰沉的天空。
霍琳被帶走了。
但這并不意味著結(jié)束。
“京城……”
林玄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紫金光芒閃爍。
原本他只想在北境茍著發(fā)育，不想卷入那些朝堂紛爭。
但現(xiàn)在看來……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