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像一道驚雷，劈在所有人的頭頂。
準(zhǔn)備喊打喊殺的青湖部勇士們，一下子都愣住了。
吃飽了嗎？
這是什么問題？
自從大雪封山，聯(lián)軍斷糧以來，整個軍營里，誰敢說自己吃飽過？
他們每天能分到的，不過是一碗能照出人影的肉湯，幾塊凍得像石頭的干肉，有時候甚至只有一把炒得半生不熟的黑豆。
青湖部作為炮灰，待遇更是差到了極點(diǎn)。
許多傷兵，不是死于傷口，而是活活餓死的。
獨(dú)臂的百夫長也被問得一怔，但他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憤怒地咆哮道：
“我們吃不吃得飽，關(guān)你這個外人屁事！今天不殺了你，我們誓不為人！”
“對！殺了他！”
“殺了他！”
人群再次鼓噪起來。
林玄卻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叫囂，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個獨(dú)臂百夫長。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烏日圖！你記住了，到了長生天那里，別忘了是誰送你上路的！”獨(dú)臂百夫長烏日圖挺起胸膛，一臉悍不畏死。
“烏日圖。”林玄點(diǎn)點(diǎn)頭，像是記下了這個名字，“你的胳膊，是在攻城的時候，被滾木砸斷的吧？”
烏日圖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的刀法很不錯，左撇子，習(xí)慣從下往上撩。但現(xiàn)在你只剩下右手，所以你每次揮刀，肩膀都會不自覺地抬高，這說明你很不習(xí)慣。”
林玄的目光又轉(zhuǎn)向他身邊的一個瘸腿士兵，“還有你，你的腿是被箭射穿的，傷口在膝蓋后面。你走路的時候，總想把重心放在另一條腿上，但那條腿也受了傷，所以你走得很別扭。”
林玄的目光，如同最精準(zhǔn)的探子，掃過每一個人。
“你，胸口被長槍捅過，還好有皮甲擋了一下，不然你已經(jīng)死了。但你的肺葉肯定受了傷，所以你說話中氣不足，還總想咳嗽。”
“你，臉上被火油燙傷了，所以你總是躲在人后面，怕被人看到。”
……
他每說一句，那些被點(diǎn)到名的士兵，臉上的表情就變一分。
從最初的憤怒，到驚訝，再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這個新來的“特勤”，似乎跟他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他沒有像個懦夫一樣躲在親衛(wèi)后面，也沒有像個暴君一樣下令屠殺。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精準(zhǔn)地說出了他們每一個人身體上的傷痛。
大帳前，再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你們都是勇士。”
林玄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起伏，“你們?yōu)榱瞬柯洌瑸榱嘶钕氯ィ蠹浪灸舷拢衙蓟沓鋈チ恕Ｄ銈儾慌滤溃慌铝餮！?br/>“但是……”他話鋒一轉(zhuǎn)，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想不想，就這么窩囊地，不明不白地餓死、凍死在這里？！”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個人的心坎上。
是啊，他們不怕死在沖鋒的路上，但他們怕，怕就這么毫無價值地死在自己人的營地里。
“我們……”烏日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說不出來。
“赤那給了我一個特勤的名頭，卻沒有給我一粒糧食，一寸布匹。”
林玄攤開雙手，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他想讓我們自生自滅，想看著我們青湖部，變成他帥帳里的一張狼皮地毯。”
“你們現(xiàn)在殺了我，很容易。但是殺了我之后呢？赤那會放過你們嗎？他只會拍手稱快，然后名正言順地把你們所有人，變成鐵狼部的奴隸！”
“或者……”
林玄的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過，最后，落在了烏日圖的臉上。
“你們可以跟著我。”
“跟著你？”烏日圖冷笑，“跟著你這個把我們帶進(jìn)陷阱的懦夫？”
“對，跟著我。”
林玄點(diǎn)點(diǎn)頭，毫不避諱，“我承認(rèn)，我打不過靖北城的宗師，我沒能守住城門，我害死了五百鐵狼部的精銳。”
他坦然地承認(rèn)了自己的“失敗”，這反而讓準(zhǔn)備好了一肚子指責(zé)的青湖部眾人，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但是！”
林玄的聲音再次變得鏗鏘有力，“我能讓你們活下去！”
“我能讓你們，吃飽肚子！”
他猛地轉(zhuǎn)身，指著軍營里負(fù)責(zé)分發(fā)糧草的后勤營地方向。
“赤那不給，我們就自己去拿！”
“他鐵狼部的人是人，我們青湖部的人，就不是人了嗎？他鐵狼部的勇士吃肉，我們青湖部的勇士，就活該喝湯嗎？”
“這是什么道理！”
這番話，幾乎是復(fù)刻了前一天晚上，他在赤那帥帳里說過的話。
但此時此刻，從他這個“青湖部臨時特勤”的嘴里說出來，卻產(chǎn)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煽動性，太強(qiáng)了！
那些原本還猶豫不決的青鬼部士兵，眼神漸漸變了。
是啊，憑什么？
他們也是長生天的子民，憑什么就要低人一等？
“跟我走！”
林玄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他一把奪過身邊一名親衛(wèi)手中的彎刀，第一個朝著后勤營的方向走去。
“誰敢攔路，殺無赦！”
他的背影顯得格外蕭索，卻又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烏日圖看著林玄的背影，又看了看身邊這些面黃肌瘦、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絲火焰的同伴，他那只獨(dú)臂，捏著刀柄，青筋暴起。
“媽的！”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將彎刀往肩膀上一扛。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特勤大人都帶頭了！搶糧去！餓死也是死，撐死也是死！老子今天就要做個飽死鬼！”
“搶糧去！”
“搶糧去！”
殘存的兩千青湖部士兵，像是被點(diǎn)燃了的干柴，爆發(fā)出驚人的氣勢，跟在林玄身后，浩浩蕩蕩地朝著后勤營的方向涌去。
那兩名鐵狼部的監(jiān)軍面面相覷，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蒙了。
這……這他娘的是要去嘩變啊！
他們下意識地想去攔，卻被烏日圖身邊的人一把推開。
“滾開！別擋著我們特勤大人辦事！”
阿莎雅站在帳篷門口，呆呆地看著那支由瘸子、瞎子、獨(dú)臂客組成的“烏合之眾”，在那個南人騙子的帶領(lǐng)下，氣勢洶洶地遠(yuǎn)去。
她的心里，五味雜陳。
恨，依舊是恨。
但不知為何，那恨意之中，卻又多了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異樣。
這個男人，他是個魔鬼。
但他似乎……真的能帶領(lǐng)青湖部，殺出一條活路？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而詭異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聯(lián)軍大營的最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響，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人心的魔力，讓所有聽到的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整個喧鬧的軍營，在那號角聲響起的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正在“嘩變”路上的林玄，也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望向大營中央，那座黑色的、如同祭壇一般的高臺。
只見一群身穿黑色祭司袍的人，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高臺之上。
他們手持著白骨法杖，口中念念有詞，圍繞著高臺，跳著一種古老而詭異的舞蹈。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枯槁、眼神如同毒蛇般陰冷的老者。
“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