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可理喻！”
阿莎雅沒想道林玄會這么回答自己，先是一愣。
旋即惱火。
要不是看在這家伙為青湖部搶來糧食，讓青湖部的戰士不再餓肚子的份上，阿莎雅豈會提醒這個惡魔！
早點讓大祭司殺了他才好！
不知道好歹的家伙！
阿莎雅氣的掀開大帳的簾子回到帳內。
躺在羊毛氈上，氣的蒙住腦袋。
這一晚，注定無眠。
青湖部的營地里，篝火烤著新得的糧食，空氣中彌漫著久違的麥香。
傷兵們終于吃上了一頓飽飯，有些人甚至邊吃邊流淚。
但林玄沒有吃。
他坐在營帳門口，手里轉著一把匕首，目光望向大營中央那座黑色的高臺。
高臺上的火焰還在燃燒。
那些黑袍祭司圍著火焰轉了一整天，到現在還沒有停下的意思。
“你在想什么？”
烏日圖端著一碗熱麥粥過來，遞到林玄面前。
“在想怎么不死。”
林玄接過碗，但沒喝。他把碗放在膝蓋上，目光依然鎖在那座高臺上。
“烏日圖。”
“在。”
“大祭司呼日勒，你了解多少？”
烏日圖在他旁邊坐下，獨臂撐著地面，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了解不多。但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讓人脊背發涼。”
“說。”
“呼日勒不是北漠的人。”
林玄微微偏頭。
“他二十年前從極北的凍原上來，沒人知道他從哪個部落出身。他到北漠的時候，身邊只帶了三個黑袍弟子。但不到三年，他就成了北漠諸部共尊的大祭司。”
“怎么做到的？”
“巫術。”
烏日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能預言戰事。二十年前，鐵狼部跟金雕部開戰，所有人都以為金雕部會贏。呼日勒找到當時還是小頭領的赤那，說鐵狼部必勝，條件是讓他做北漠大祭司。赤那答應了。”
“結果？”
“鐵狼部大勝。金雕部投降。之后三年內，呼日勒又連續預言了七場戰爭的結果，全部應驗。從那之后，再也沒有人敢質疑他。”
林玄的手指停止了轉動匕首。
“全部應驗？”
“全部。”
“那是預言，還是操縱？”
烏日圖一愣，隨即沉默。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林玄把匕首插進腳邊的泥土里，端起碗喝了一口麥粥。
“所以他能控制戰爭的走向。至少在北漠的內戰中，他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老東西不是什么神棍。他手里有東西，有人，有勢力。所謂的預言，不過是提前安排好了結果。”
烏日圖的呼吸變得急促。
“如果真是這樣……”
“那他就不僅僅是個祭司。”林玄把碗放下，站起身。“他是北漠真正的控制者。赤那不過是他推到臺前的一條狗。”
“你小聲點！”
烏日圖猛地拉住林玄的袖子，臉色劇變。
“這話要是傳出去，你我都得死。”
“我說了，我在想怎么不死。”
林玄低頭看著烏日圖。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阿莎雅說大祭司回來了，他今晚會召見我。”
“什么？”
烏日圖的臉色徹底變了。
“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為什么？”
“你不知道嗎？上次動了后勤糧草的人是紅隼部的一個百夫長。大祭司召見了他，第二天那人就死在帳篷里。還有銀狐部的一個特勤，因為多分了幾張羊皮給自己的部下，大祭司召見之后，那人瘋了，整天對著天空嚎叫，三天后自己拿刀割了喉嚨。”
“所以他用恐懼控制所有人。”
“這不是恐懼！”烏日圖的聲音發顫，“這是巫術！真正的巫術！你是南人，你不懂！呼日勒的黑骨咒——”
“我不信。”
林玄打斷他。
“什么？”
“我不信巫術。”
林玄蹲下身，跟烏日圖平視。
“烏日圖，你跟我說實話，那個紅隼部的百夫長，死之前有沒有什么異常？”
烏日圖咬著牙想了想。
“有人說……他死之前的那個晚上，大祭司的人送了一壺酒到他帳里。”
“酒。”
林玄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個發瘋的銀狐部特勤呢？”
“我不確定……但他被召見之后，確實吃了大祭司賜的牛肉干和乳酪。”
“毒。”
林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管是什么毒，能讓人發瘋、能讓人暴斃，都是毒。你們北漠人被這老東西蒙了二十年，把下毒當成巫術。”
烏日圖張大了嘴。
“你確定？”
“不確定。但我不打算喝他的酒，也不打算吃他的東西。”
林玄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座高臺。
“而且，我必須去。”
“為什么？”
“因為不去就是抗命。抗命的罪名比搶糧大得多。他現在只是想警告我，如果我不去，他就有了殺我的正當理由。到時候死的不是我一個人，是整個青湖部。”
烏日圖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辦？”
“見機行事。”
“這算哪門子計劃？”
“不是計劃。”林玄把匕首從地上拔出來，別在腰間。“是賭命。”
他邁步朝營帳外走去。
“等等！”
烏日圖掙扎著站起來。
“我跟你去。”
“不用。”
“我跟你去！”
烏日圖的聲音突然拔高，那只獨臂死死攥著刀柄。
“你要是死了，青湖部就真的完了。我烏日圖這條爛命不值錢，但你的命值。我跟著，至少能幫你擋一刀。”
林玄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半晌，他笑了。
“行。走吧。”
他們剛走出營地十步，一道人影從帳篷后面閃了出來。
阿莎雅。
她換了一身深色的皮甲，腰間掛著彎刀，面無表情地擋在路中間。
“讓開。”
“我跟你們一起去。”
“沒必要。”
“有必要。”
阿莎雅的眼神固執得不可理喻。
“大祭司的儀帳有三道門。正門進去的人，從來沒有從正門出來過。但西側有一條暗道，我知道在哪里。”
林玄的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父親就是從那條暗道里被抬出來的。”
阿莎雅的聲音沒有波瀾。
“他是被抬出來的，不是走出來的。他渾身冰涼，瞳孔放大，嘴角全是白沫。軍醫說是急病……我，信了。”
阿莎雅說著，聲音顫抖。
若非林玄。
她幾乎不會懷疑父親的死，會跟大祭司有關。
畢竟，那可是大祭司！
阿莎雅心中有一個疑惑。
或許。
正是因為這一點，青湖戰旗才沒能承認她，她才沒能得知真相。
所以。
這一次，她要親眼看看。
究竟是不是大祭司在下毒！
沉默重。
阿莎雅站到了林玄身側。
林玄深深看了她一眼。
“走。”
三個人，在黑暗中穿行。
大營中央的高臺越來越近。
那火焰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動，將周圍的帳篷都染成了暗紅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的臭味——是燒焦的牛羊骨頭和某種不知名的草藥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高臺下方，十二名黑袍祭司分列兩排，手持白骨法杖，靜靜站立。
見到林玄三人走近，其中一名祭司緩緩轉過身來。
“青湖部特勤巴雅爾？”
“是。”
“大祭司說，他等你很久了。”
那名祭司側身讓開，露出高臺背后一座漆黑的帳篷入口。
“只你一人進去。其余人，在外面候著。”
烏日圖立刻跨前一步。
“憑什——”
林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等我。”
“但是——”
“等我。”
林玄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松開手，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向那座漆黑的帳篷。
帳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腥甜氣息撲面而來。
帳篷內部，只有一盞油燈。
油燈的光焰是綠色的。
不是燭火的暖黃，是那種令人渾身不適的、幽幽的綠光。
在那綠光之中，一個枯瘦的身影坐在帳篷最深處，面前擺著一張矮桌。矮桌上，放著兩只碗。
呼日勒。
大祭司抬起頭，那張枯樹皮般的臉上，一雙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與他年齡完全不匹配的銳利光芒。
“坐。”
他的聲音嘶啞，刺耳，每個字都帶著氣流穿過枯葉的那種干澀感。
林玄走進帳篷，在矮桌對面盤腿坐下。
呼日勒看著他，嘴角慢慢裂開一個弧度。
那笑容，讓整座帳篷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年輕人，你膽子不小。”
“大祭司過獎。”
“不是夸你。”
呼日勒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矮桌上的那兩只碗。
一碗酒，一碗奶白色的液體。
“選一個。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