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營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剛剛打了赤那和鐵狼部臉的時候，在這個聯(lián)軍分崩離析，人心惶惶的節(jié)骨眼上，這個男人竟然要帶著青湖部這兩千殘兵，離開大營？
這不是找死是什么？
林玄正坐在火盆邊，用一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木頭，似乎是在雕刻什么。聽到阿莎雅的質(zhì)問，他連頭都沒抬。
“我沒瘋。”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談?wù)撎鞖猓拔抑皇怯X得，這地方太臭了。血腥味，陰謀味，還有那老神棍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餿味，混在一起，讓人惡心。”
“這不是你拿兩千條人命開玩笑的理由！”阿莎雅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赤那不會放我們走的！她剛剛丟了那么大的臉，現(xiàn)在正愁找不到借口殺人立威！我們現(xiàn)在離開，就是把脖子送到她的刀口下！”
“所以呢？”林玄終于抬起頭，那雙紫金色的豎瞳在跳躍的火光中，顯得格外妖異。“留下來，等她把刀磨快了再砍？還是等著呼日勒那個老東西，想出新的法子把我們獻祭給他的‘長生天’？”
他將手中削了一半的木雕丟進火里，木頭遇到火焰，發(fā)出一陣“噼啪”的輕響。
“阿莎雅，你記住。青湖部的血，已經(jīng)流得夠多了。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一滴都不能再流。”
他站起身，走到阿莎雅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家，不想回嗎？”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阿莎雅的心上。
家。
那個位于草原深處，水草豐美，牛羊成群的青湖。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那個埋葬著她父母，也承載著她所有夢想與榮耀的地方。
自從被征召南下，已經(jīng)多久沒有回去了？
阿莎雅的眼神出現(xiàn)了一瞬間的恍惚。
“可是……”
“沒有可是。”林玄打斷了她，“赤那想打，讓她自己帶著鐵狼部去打。呼日勒想祭天，讓他把自己燒了去見長生天。我們不奉陪了。”
他繞過阿莎雅，一把掀開帳簾，對著外面高聲喝道：“烏日圖！”
“在！特勤大人！”烏日圖那洪亮的聲音立刻從不遠處傳來。
“傳我命令！”林玄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傳遍了整個小小的營地，“全員收拾行裝，拔營！一刻鐘后，我們回家！”
整個青湖部營地，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正在分食血肉，擦拭兵刃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難以置信地看向主帳的方向。
回家？
這兩個字，對他們來說，太過遙遠，太過奢侈。他們以為自己會像部族的前輩一樣，戰(zhàn)死在異鄉(xiāng)的土地上，尸骨被野狼啃食，靈魂被那桿大旗吞噬，永世不得安寧。
短暫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誰先發(fā)出了一聲壓抑的嗚咽。
緊接著，這嗚咽聲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
無數(shù)飽經(jīng)滄桑的漢子，那些在戰(zhàn)場上斷手斷腳都未曾流過一滴淚的硬漢，此刻卻哭得像個孩子。他們丟下手中的東西，跪在雪地里，朝著家的方向，重重地磕頭。
“回家！回家！”
“哦嗬！長生天保佑！我們可以回家了！”
“特勤大人萬歲！”
震天的歡呼聲，瞬間沖散了悲傷，化作一股狂熱的浪潮。
根本不用一刻鐘。
幾乎在林玄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營地就動了起來。帳篷被飛快地拆解，為數(shù)不多的家當(dāng)被打包，那些剛剛分到手的糧食，被他們視若珍寶地捆在身上。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和希望。
阿莎雅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幅景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以為會有人反對，會有人質(zhì)疑。
可她錯了。
這個男人，僅僅用了一天的時間，就徹底掌控了青湖部的人心。他比任何人都懂這群士兵，懂他們內(nèi)心最深處的渴望。
不是榮耀，不是戰(zhàn)功。
是活下去，是回家。
“你……”阿莎雅轉(zhuǎn)過身，看著林玄那張平靜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是如此的陌生，又如此的可怕。
“現(xiàn)在，你還是覺得我瘋了嗎？”林玄沒有看她，目光投向營地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曠野。
“你是在賭。”阿莎雅的聲音有些干澀，“你在賭赤那不敢動手，你在賭其他部族會站在我們這邊。”
“不。”林玄搖了搖頭，“我不是在賭。我是在告訴他們，從今天起，游戲規(guī)則，由我來定。”
……
青湖部要拔營西歸的消息，像一陣颶風(fēng)，瞬間席卷了整個聯(lián)軍大營。
所有部族的特勤都震驚了。
這個巴雅爾，是真的不要命了？
帥帳之內(nèi)，赤那聽著親衛(wèi)的匯報，一張俏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砰！”
她一掌拍在面前的案幾上，那張由整塊巨木打造的桌子，應(yīng)聲碎裂成無數(shù)木塊。
“好，好一個巴雅爾！”赤那氣極反笑，眼中殺機畢露，“他以為破了祭壇，贏了鐵木，就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他以為他是誰？草原上的王嗎？”
“傳我將令！”赤那猛地站起，身上那件黑貂大氅無風(fēng)自動，“召集鐵狼部所有親衛(wèi)！我倒要看看，他巴雅爾的骨頭，是不是比我鐵狼部的戰(zhàn)刀還要硬！”
“大帥，三思啊！”阿日斯蘭連忙勸阻，“現(xiàn)在各部人心浮動，若是我們對青湖部動手，恐怕會激起兵變！”
“兵變？”赤那冷笑一聲，眼神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一群餓瘋了的野狗而已，給他們幾根骨頭，他們就忘了誰才是主人。今天，我就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親手宰了巴雅爾這只領(lǐng)頭狗！我看誰還敢不聽話！”
她大步走出帥帳，翻身上馬。
“鐵狼部的勇士們！”赤那拔出腰間的彎刀，刀指青湖部的方向，“隨我出征！碾碎他們！”
“吼！”
三千名身穿黑色重甲，騎著高頭大馬的鐵狼衛(wèi)齊聲怒吼，那股沖天的煞氣，讓整個大營的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黑色的洪流，開始向著青-湖部的營地，緩緩壓去。
一場血腥的屠殺，似乎已經(jīng)無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