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鶴云動作一頓,抬起臉看過去,笑著道:“祖母?”
老太太也低頭喝了口茶,神色巍然不動,顯然不是方氏可比的穩沉。
梁鶴云知曉老太太脾性,便也沒出聲,只等著她開口。
空氣里靜了會兒,老太太才抬起臉,深邃的眼中自是沉淀幾十年的智慧,她說道:“徐家人的身契都在,你那妾室才會安安分分待著,若他們都能出了府去,后頭總會出亂事。”
梁鶴云擰緊了眉,有些無奈,“祖母可是忘了孫兒是什么人了?”
老太太頓了一下,卻還是道:“任你是皇城司的一把手,手里有的是手段,那后院女人的事,卻是與那些不同的。再者,不過是一個賤妾,就算家人都是奴又怎么樣呢?這京里有多少人的妾是這般身份的。”
梁鶴云沒想到一向疼自己的老太太這兒反而是卡住了,他頓了頓,只用幾分無奈的語氣道:“我那妾的身契不會給她。”
老太太見他態度還是很明確要把徐家人身契要走,皺了眉,一時也沒有立刻開口,顯然她的態度也很明確。
氣氛有些僵住了。
梁鶴云最終還是先開了口,他笑著說:“祖母就給孫兒吧。”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還是自己最疼愛的孫子,老太太便也稍微軟了態度,只是話和態度卻要擺出來,“你這妾,是祖母給你納的,如今瞧著是老實本分,但人都是會變的,不知日后會怎么變。還有這宅子里最忌諱寵妾滅妻這類的事,這是亂家的根本。”她頓了頓,又道,“所以,你要林媽媽的身契,便將她的身契給祖母。”
梁鶴云心里覺得老太太這話有些好笑,他梁鶴云怎會是寵妾滅妻那等無用之人?
但此時此刻,他也不好為著自己的妾頂撞了老祖母,想了想,小甜柿的身契放在祖母這兒也一樣,皺著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便道:“既祖母這般想,孫兒便受教。”
他說罷,便讓泉方回去取徐鸞的身契,待他拿來后,稍稍頓了頓,便雙手交給老太太。
老太太接了過來,低頭看過,便轉頭看了一眼身旁伺候的婢女,婢女立即明了,轉身去了內室,不多時便拿出來一張紙,奉給了梁鶴云。
梁鶴云接過來一看,果真是林媽媽的身契。
老太太笑著說:“瞧你也剛回來,祖母便不留你了。”
梁鶴云恭恭敬敬對老太太行了一禮,便轉身出去了。
老太太等他出去后,臉上的笑容卻淡了一些,眉頭微微皺著,拿起那張徐青荷的身契又看了會兒,一時竟是說不出自己當初把這丫頭給了次孫做妾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罷了,橫豎身契在她這兒,再怎么她也翻不出什么天去。
那廂徐鸞這一睡直接睡到了天黑,一直到碧桃喊她才睜開眼,不知是不是睡多了的緣故,她有些頭暈腦脹,坐起來后緩了一會兒,沒什么胃口吃飯,只喝了幾口湯。
“二爺!”碧桃清脆的聲音在外面院子響起。
徐鸞還有些暈乎乎的腦袋一下清醒了,立刻從桌旁起身,忍不住朝外走了幾步。
梁鶴云進來時,恰好她就要走到門口,兩人堪堪就要撞上,他挑著眉,直接趟開胸懷抱住,逗她:“今日見爺真是不一般的熱情呢!”
徐鸞撞到他硬邦邦的胸膛,鼻子都撞疼了,一時沒顧得上回應他這話,抬起臉時眼睛都泛著淚花。
梁鶴云低頭一看,一時眉挑得更高了,“做什么這樣委屈?”他伸手抹了一把徐鸞的臉。
徐鸞這才是揉著鼻子道:“二爺的胸膛和石頭一樣!”
梁鶴云:“……”他頓了一下便笑出聲來,帶著她往屋里去,見桌上擺著飯食,便坐了下來,“剛好爺還沒吃飯。”
碧桃立即上前打算給梁鶴云盛飯布菜,徐鸞卻從她手里接了過來,碧桃有些幽怨地瞧了一眼搶走自己活的姨娘,倒也沒敢說什么,又退了下去。
徐鸞給梁鶴云盛了冒尖的一大碗飯,在皇寺里時就知道這人飯量無比巨大,平常碧桃都要給他添幾回飯。
梁鶴云瞧著遞到自己手邊的那一大碗如山的飯,一時也無言了,皺了眉,“爺是豬么?這叫爺怎么吃?”
徐鸞心想,他那飯量,堪比豬了,豬怎么吃他就怎么吃啊!
但她嘴上卻說:“二爺飯量大。”說罷,還抿唇笑了一下。
梁鶴云:“……”他皺著眉頭,但到底是沒說什么,拿了筷子便埋頭吃飯,也不多說別的。
徐鸞坐在一旁看他即便這樣吃得飛快也依舊吃相頗好,并不讓人覺得粗俗,便多看了兩眼,竟是也生出了一點食欲,也盛了半碗飯跟著慢慢吃。
梁鶴云吃飯時那張嘴倒不會噴毒,只安靜吃,等她吃完的時候,他也差不多了,她趕忙殷勤地給他盛了一碗湯。
他知徐鸞在想什么,瞧她一眼,笑著慢吞吞喝湯。
徐鸞哪里看不出他是故意吊她胃口,便也順著他湊過去牽住他的袖子,輕輕晃了晃,細聲細氣道:“二爺,我娘他們的身契……”
她的聲音本就是天然的憨甜,這會兒還故意掐了嗓子,甜甜軟軟的,梁鶴云一聽,那種躥到頭皮的酥麻又來了,他下意識皺了一下眉,想把袖子抽掉,偏看向她時對上她那雙圓圓的滿是期盼的眼睛,那袖子就沒能抽掉。
“果真是因著這事才對爺這般殷勤呢!”他嘴里哼笑一聲,另一只手伸進懷里,拿出那一疊的賣身契遞過去。
徐鸞呼吸急促了起來,抖著手想接過來,梁鶴云又收回了手,她抬頭看他,就聽他道:“爺倒是忘了你不識字,根本看不懂這上面寫的什么。”
“……”徐鸞還是伸手去接,小聲道,“奴婢就算不識字也想瞧一瞧,奴婢還沒見過呢!”
梁鶴云自然是給她了,“除了你的賣身契,你爹娘二姐弟弟的,都在這兒了,爺說話算話。”
徐鸞看看這張,看看那張,仿佛只是看個稀奇,但她卻是在辨認上面的字和那些印章手印,雖她沒見過,但是想一想就知道賣身契上邊該有這些。
這幾張泛著黃的賣身契,確實是爹娘、二姐和弟弟的。
徐鸞這瞬間就想都撕碎了去,強行忍住了,再看向梁鶴云,眸光明亮,“二爺,這些賣身契……可是給了奴婢了?”
梁鶴云笑了,告訴她:“給了你也沒用,還得去官衙消了籍,這賣身契才是作廢了。”
徐鸞慶幸方才沒有將這些身契撕碎了,她點點頭,又問梁鶴云:“那二爺什么時候把這些帶去官衙消籍?”
梁鶴云瞧著她臉頰因為高興紅紅的,隨意道:“明日就成。”說罷忍不住又湊過去想親她,卻被徐鸞伸手擋住了嘴,立時有些不悅。
但徐鸞眼睛亮亮的,說:“二爺, 那奴婢明日想與二爺一道出門,好不好?”
她說罷,也不等梁鶴云有什么反應,轉身疾步走到自己的針線籮那兒,挑了繡得最好的白云拿起來又快步走到梁鶴云面前。
梁鶴云側過身瞧著她呢,徐鸞過來后低頭看他一眼,直接往他腿上坐了上去,他那雙鳳眼一挑,順勢摟了上去。
徐鸞舉著新繡好的白云送到他面前,“二爺瞧,是不是這朵白云更好看一些?”
梁鶴云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聲,又盯著她高興的臉看了會兒, 笑:“爺如今算你們全家的大恩人了,你打算怎么報答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