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鸞瞧得出來這病雞又要變身斗雞了,她不想多生事端,便又放下針線籮,坐在床沿,兩只手搭上他額心那紅腫處,“二爺,是揉按這兒嗎?”
梁鶴云嘶了一聲,閉著眼睛不滿:“你這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想按死爺么?輕點兒!”
徐鸞不想與他爭論,手上力道輕了一些,幾乎是在摩挲他那片紅腫。
梁鶴云睜開那雙漂亮的鳳眼看她一眼,眼底有著久不睡的紅和疲倦,很快又閉上了眼睛,那張嘴沒再噴毒。
徐鸞按了會兒,察覺到他因為發燒而粗重的呼吸聲變得綿長,便松開了手,也別開了臉,起身出去。
碧桃正在外面候著呢,見她出來便立即往屋里瞧了一眼,小聲:“姨娘怎么出來了?二爺睡下了?”
徐鸞點頭,將門合上,讓她準備溫水洗漱。
碧桃這才是想起來這還是早晨呢,忙點頭去準備。
徐鸞站在檐下看著園子里,心里一邊想著林媽媽他們,不知如今他們可是找好地方安頓好了?一邊又想著她自己要怎么從這國公府里脫身?
梁鶴云不知道將她的賣身契放在何處,就算找到了那身契,還要去官衙消籍才行,而她是他如今的妾,最好這妾的關系也解除了才成。
還有,這次梁鶴云受了鞭刑,是不是要犯了大事了?趁亂離開是不是正好?
徐鸞這邊只是在瞎猜測,但國公爺和梁錦云卻是沒等傍晚下值,中午便回了趟家。
昨日朝堂上出了一樁事,有朝臣彈劾梁鶴云濫用私刑,逼死了忠臣顧氏的遺孤。
卻說這顧氏是何人呢?祖上幾代都是將門,本是繁榮氏族,后隨著戰亡的男丁越來越多,逐漸沒落,到上一代,家中便只剩一個天生病弱的男丁承了侯爵之位,這顧家主三十有五才有一子,名顧樘,長到今年剛剛及冠。
這顧樘有著開枝散葉的重任,沒有再從軍,在讀書一道上頗有成就,如今已是舉人,在京中風評極好,親事也已經定下,今年秋天就會辦禮??删驮谀昵埃@顧樘被梁鶴云以通敵的罪名抓進了皇城司,并被他施以私刑,最終文弱書生忍受不住折辱自盡而亡。
不止如此,皇城司將他丟回顧家后營造了他暴病而亡的假象,使得顧家女眷只能沉浸在悲傷里被蒙在鼓里。
但這事終究是瞞不住的,開年后的如今便被大臣彈劾了出來。
作為老皇帝的心腹,梁鶴云這次卻不同以往的彈劾,沒人保他,直接在今早被帶了下去,更是被動用了私刑,顯然老皇帝是默許的。
梁錦云一臉沉肅,對一旁的國公爺道:“父親,我若是沒有記錯,今日彈劾飛卿的是三皇子麾下?可是圣上有意三皇子才任由此事給他立威?”他越說到后面聲音越輕,“可三皇子不是與飛卿私底下走得近么?”
梁國公沒有說話,儒雅的臉上是板正的神色,只朝他看去一眼。
梁錦云便閉上了嘴,沒再出聲。
兩人加快了步子,直接往崢嶸院去。
徐鸞從那間正房出來后便在碧桃住的耳房里待著,手里拿著繡繃戳著分散心神,忽然就聽到碧桃匆忙走來的動靜。
“姨娘,國公爺和大爺過來看望二爺了!”碧桃氣喘吁吁過來報信。
徐鸞坐直了一些,卻沒有站起來,而是說:“我一個妾,應當還不夠出去迎見國公爺吧?”
碧桃眨了眨眼,愣了愣,有些遲疑,對這個問題也答不出來,只說:“不管怎么說,姨娘還是出去迎一下比較好吧!”
徐鸞想了想,梁鶴云那等沒規矩的, 怕是無所謂她迎不迎梁國公,但梁國公該是對于見她這么個兒子的妾無甚興趣的,且她的賣身契還在梁家這里,未免意外狀況,迎了比不迎好,怎么說都是全了這所謂的規矩。
再者,今日都見過夫人和老太太了,再迎見國公爺也是正常。
這般想著, 徐鸞放下手里東西快步出去。
兩人剛從耳房出去幾步就瞧見了正疾步趕來的梁國公和梁錦云。
徐鸞從前沒有見過梁國公,這回一瞧,便是知道梁鶴云與梁錦云那雙鳳眼是遺傳自誰了,梁國公雖上了些年紀蓄了須,可面容依舊難掩俊朗,氣質儒雅斯文。
幾乎是徐鸞剛從耳房出來,梁國公銳利的視線就看了過去。
但他只看了一眼徐鸞,便忽略了去,大步往正房去,徑直推開了門。
徐鸞只低著頭在門口處行禮。
梁錦云路過徐鸞時,目光也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但很快也走了進去。
屋子里,梁鶴云還在沉睡面色瞧著蒼白虛弱,梁國公記憶里從未見過這個自小難管跋扈的兒子這般模樣,第一時間先是皺了眉,再是轉頭對梁錦云道:“你瞧瞧你弟弟現在是不是活該?當初不讓他去皇城司,偏要去,現在瞧瞧是什么后果?被人卸磨殺驢了!”
梁錦云沒有吭聲。
梁國公彎腰掀開被子瞧了瞧,見到梁鶴云身上那些傷口,眉頭皺得更緊了。
碧桃身為婢女自然是跟進來伺候了,此時見國公爺這般神色,趕忙將大夫說的話說了一遍。
梁國公放下被子,按了按額心,半晌后冷聲道出句:“活該,讓他長長記性!”他擰著眉吩咐碧桃,“他醒了讓他到我這兒來一趟?!?/p>
碧桃趕緊應聲。
梁國公沒有再這里多待,很快就走了,梁錦云稍稍慢了一步跟上去,路過門口時瞥見徐鸞,那張古板的臉還是朝她轉去,瞧了她一眼。
徐鸞眼觀鼻鼻觀口,自然是不會理會這一眼。
“你……”梁錦云卻是步子一頓,在她面前停下。
徐鸞還是沒吭聲。
梁錦云看著她,擰緊了眉,古板又教條的性子讓他很難對弟弟的妾去說什么關于紅梅之死的致歉的話,頓了頓后什么都沒說,抬腿跟上了梁國公。
徐鸞一直等他走后,才是抬起眼看過去,她那雙天生帶笑的圓眼睛看向梁錦云的目光卻是冷極的,帶著厭憎。
而梁鶴云這一睡,直到天擦黑時才醒過來,一醒來,就看到坐在床邊安靜戳著繡繃的徐鸞。
他挑了眉就笑了,瞧了她半天才出聲,只聲音啞得厲害:“你就這么在爺床邊守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