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的鋪子是在永興坊,徐鸞借口和碧桃出去尋親人,在附近繞了一圈,發現這兒離爹娘在的昌平坊就隔了一條街。
也不知道家里的食肆開起來了沒有,小澍有沒有開始讀書?
她心里想得再多,也只是遠遠往昌平坊瞧了一眼,沒敢多看,她十分謹慎,打算在永興坊至少度過這一月,確定京中梁府沒有什么動靜后才去尋爹娘,是以很快又和碧桃回了商鋪后邊的屋子。
商隊的老板是一對林姓爽朗的夫妻,為人友善,對讀書人也十分敬重,給了徐鸞和碧桃一間廂房住,不止不用租金,還會付她工錢,只要徐鸞幫著算一個月的賬。
碧桃一邊收拾著屋子,一邊小聲問徐鸞:“姨娘真的會算賬嗎?”
徐鸞坐在長凳上,正在脫鞋將里面墊著的充當鞋墊的木塊倒出來,她聽了這話便抿唇笑,一邊揉著腳踝一邊點頭:“我真的會,放心,咱們這一個月能安心住在這兒。”
算賬所用到的繁體字,她都認識,她的數學成績雖然稱不上絕佳,但不過是算算賬,當然沒問題。
碧桃卻還是憂愁,心想賬房先生哪是什么人可以當的?姨娘若是犯了錯弄錯了人家的賬惹了麻煩怎么辦?
她想都不敢想!
碧桃糾結再三,終于忍不住問出這話:“這些時日,姨娘有沒有想二爺?”
徐鸞動作一頓,很快低垂著眼睛輕輕顫了顫睫毛,幽幽道:“想呀,時不時就要想起二爺。”她頓了頓,“可是想到二爺的性子便不敢想了,我不要被賣進那臟地方。”
碧桃一聽這句,便立刻不多問了,她最怕被賣到窯子里了。
兩人顛簸一路好不容易入了京, 晚上用了飯沾了床便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徐鸞便開始跟著林掌柜,到這時她才拿到賬本,花了小半日看了一遍知道如何記賬,便開始有模有樣先在前面收賬熟悉熟悉工作。
泉方昨日來了鋪子附近,只一直沒能看到那“陳山九”和“王小文”,既人在這兒不走了,他也不著急,第二日一大早又來了鋪子對面的茶水鋪子,便很容易看到了那做了賬房先生的穿著藍衫的小書生“陳山九”。
他先粗粗掃過去一眼,自然發覺這小書生生得比姨娘或是碧桃都要高一些,再仔細打量,只覺得他雖眉目粗黑,面色泛黃,生得和姨娘不像,但五官骨相卻是秀氣的。
泉方瞇了瞇眼,瞧得更仔細一些,在皇城司里待得久了,自然辨人相貌的本事不比尋常人。
但姨娘的相貌他只粗粗看過,往日里不敢盯著瞧,所以這會兒竟也分辨不出,偏這書生有孕的妻子不到前面來, 否則他只要看上一眼就知是不是碧桃了。
泉方不敢耽誤,當即決定悄悄探訪一番,為免這會兒引起那書生注意,很快離開了茶水鋪子。
徐鸞專心算賬自然沒注意外邊的目光,她實在新奇又高興,很久前她想著從梁府出來也做豆腐賣養活自已,卻沒想到竟是還能做賬房先生呢!
碧桃身為身懷六甲的婦人,自然是在后院的屋子里休息,就做些繡活,將來也可以賣了去。
泉方動作輕盈地躍上后院的樹梢,稍稍打探了一下,便知那書生夫妻是住在哪間屋子,趁著這會兒沒人時便跳了下去,直接去了窗邊,戳破了窗紙往里瞧。
這一瞧,就瞧見里面坐在床邊的大肚婦人,那婦人側著身子,專心做著手里的針線,瞧不清臉。
泉方皺了皺眉,學了聲狗叫。
碧桃是極怕狗的,一聽外邊有狗叫聲便渾身汗毛豎立,一下轉過頭來,神色驚恐。
只一眼,任那婦人面目粗黑,泉方還是認出來了,竟真是碧桃!
他忍不住輕輕抽了一口氣,不敢置信!
他不敢置信碧桃還活著,更不敢置信二爺那離譜的猜測竟可能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姨娘和碧桃怎么從那翻騰著的江水里活著上岸的?既上了岸為什么不來尋二爺?姨娘不尋二爺也就罷了,許是正和二爺鬧脾氣,但碧桃為甚不尋二爺?
泉方一口氣許久沒下來,他藏在暗處竭力平緩著呼吸。
碧桃屏住呼吸仔細聽了聽外面動靜,沒聽到狗叫聲了,再是松了口氣,再一想想門窗都關著,便也不甚怕了,轉回頭繼續做繡活。
泉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屋里膽大包天跟著姨娘胡鬧的碧桃,輕盈躍上樹離去。
他命人盯好這書生夫妻,忙回到平春坊,快速寫下一封信發往江州!
從京都到江州,用皇城司傳遞消息的線傳信也要三日,信送到的這日,梁鶴云正在江州府城最大的風月樓里飲酒作樂。
做東的正是譚家三房的幺兒譚鷹揚,那是個不輸給梁鶴云的紈绔,招貓逗狗飲酒作樂最是擅長,這江州城就沒有他譚小爺不知道的玩物,自梁鶴云過來任了個江州司馬,便開始與他稱兄道弟,尤其知道他也是個好風月的風流種,大半月來就愛找他玩。
今日他特地邀了梁鶴云來,神秘兮兮說要送給他一個大禮,梁鶴云自然是興趣十足,早早便來了。
偏這譚鷹揚噱頭大,在樓里拉著花魁粉頭鬧了半天了,卻還沒拿出給梁鶴云的大禮,梁鶴云已經有幾分不耐了,只那雙鳳眼兒卻笑得彎彎的,瞧著十足風流色胚模樣。
譚鷹揚已經喝得有些醉了,被酒色掏空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拍了兩下手,屏風后穿著紅色喜服的小娘子姍姍來遲,他嬉笑著說:“梁二,這是我今日送你的大禮,你得親自掀開這小娘子的蓋頭。”
梁鶴云挑了眉也笑了,有幾分醉意的模樣,卻沒有伸手去掀,“這蓋頭哪是能隨便掀的?”
他說罷,隨便用折扇扇了扇風,那紅蓋頭便一下從那小娘子腦袋上滑落下來,那張臉便也露了出來。
梁鶴云見到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盯著瞧了好幾眼,有一瞬竟是真要錯認成是他那逃了的惡柿了,仔細看卻是能看出脂粉描畫的痕跡,瞧那笑起來的唇角連笑渦都沒有。
什么東施效顰!
“聽說你的愛妾死了,你很是心痛尋了好幾日,你沒來之前我就開始給你搜尋了,如何,這個和你那個像吧?”譚鷹揚笑嘻嘻說著。
梁鶴云瞇了一下眼,再次打量了一眼那譚家三房有名的紈绔,唇角笑著說:“果真有九分像。”
“今日你便帶回去,她會玩兒的定然比你那粗婢出身的小妾多呢!”譚鷹揚打了個酒嗝,哈哈笑。
梁鶴云似是笑了一下,低頭抿了口酒,卻是臉色難看。
他余光掃到如今的小廝似有事要與他說,便順勢借口要去茅房出來了一趟。
“二爺,京都的來信。”到了茅房,小廝立刻小聲道,并拿出書信。
梁鶴云擰著眉陰沉著臉打開,打開后只瞧了一眼,他臉上的陰郁便一下散開,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