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除夕,梁府上下要在一塊吃除夕宴。
梁鶴云是最后一個到廳堂的,此時還沒擺宴,老太太坐在上座,身旁是兩個重孫兒,國公爺儒雅斯文,坐在一旁問兩個孫兒的學問,方氏跟著時不時夸一兩句。
周文茵作為生了梁家兩個孫兒的長媳,端莊淑雅地坐在梁錦云身側,安靜不語,梁錦云依然是板正肅然的臉色,也瞧著自已兩個兒子。
當年老國公去世后,老太太便做主分了房,各房雖還住在這偌大一片梁府,但另打了墻,除夕這般日子其余閑雜人等自然是沒有的。
梁鶴云一到,便引起所有人注意,兩個孩子也悄悄松了口氣,忙跑向二叔。
“二叔!”
梁鶴云心情極差,臉上也沒幾分笑意,但見了兩個侄子也扯了下唇角,將兩人抱起來掂了掂,逗了兩下才放下來。
兩個孩子便回到老太太那兒陪著曾祖母。
梁國公則摸了摸胡須瞧著梁鶴云,這些年對于這次子混皇城司一事一直不滿,更別提他在外頭那些名聲,板著臉道:“你娘說你納了個妾,既肯在屋里放人了,便別出去瞎混,早日把親事也定下來。”
梁鶴云在圈椅坐下,聽了這話,面色忽然又冷了下來。
眼看梁國公要因著他這臉色生怒,方氏連忙道:“先前飛卿已經與商議過了,待開春后辦一場春宴,正是時候相看各府的小娘子呢!”
梁鶴云低頭抿了口茶,沒有否認。
梁國公冷哼一聲:“這滿京的小娘子是任由他挑選的白菜不成?誰家正經的小娘子聽了他這名聲不跑得遠遠的?”
方氏自然是覺得自已兒子哪里都好的,十分不贊同丈夫的話,但也不敢違逆了惹他不高興,只柔柔笑著道:“飛卿長得俊,最是惹小娘子愛了!”
梁國公:“……”
方氏趁著這工夫又看向老太太,柔聲說:“母親,兒媳瞧這時間差不多了,這便擺膳吧?”
老太太自是笑著點頭,方氏便吩咐了下去。
不多時,便有婢女拎著食盒來上菜,梁鶴云先是擰了眉,再是冷著臉目光朝外掃了掃,不知怎的,很快臉色更冷了。
等菜都上得差不多了,一家人便上了桌,梁鶴云站在桌邊還未坐下,便看到了放在眼前的那盤豆沙包,他目光又冷又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站著做什么?”梁國公見次子還直挺挺杵在那兒,又是一聲喝!
梁鶴云這才慢吞吞坐了下來,面色始終很難看,“廚房的人莫不是上錯了菜?往年除夕宴上有這豆沙包?”
他語氣不善,顯然找茬的語氣。
廚房那里過來送菜的婢女還沒走呢,等著主子吩咐,聽到這一句,心里生出惶恐來。
“二叔,是侄兒和善兒近日喜愛吃豆沙包,便叫廚房備上的。”坐在他旁邊的梁明德扯了扯他袖子,小聲說。
方氏也忍不住嘀咕:“往日里你不是也最愛這豆沙包?你像明德這般大的時候一口氣能吃六個呢!”
梁鶴云:“……”他心里煩躁,這屋子里的炭也燒得熱,熱得他渾身都像要炸了一樣。
飲了幾杯酒他便放下筷子,借口皇城司里還有事,就離開了廳堂。
他往日行事便如此,除了梁國公臉上有些怒意外,其他人都是見怪不怪。
梁鶴云出了那個悶籠子一般的廳堂,臉色卻不見好,他陰沉著臉在外面站了會兒,招了暗處的泉方出來,低聲吩咐了幾句。
泉方臉色古怪,但還是點點頭。
梁鶴云自已提了燈,直接離開了此處,身影隱入黑暗里。
卻說大廚房里等送菜的婢女回來,知道主子們對今夜里的菜沒有什么不滿后,才是松了口氣,算是閑了下來。
送菜的婢女名叫紅兒,卻忍不住道了句:“不過今夜二爺忽然提了豆沙包,很是不滿,若不是小少爺說那是他們愛吃的,怕是今夜里的賞錢要少呢!”
聽到豆沙包這三個字,坐在灶膛后頭烤紅薯的徐鸞垂下了眼睛。
林媽媽聽到二爺的名字這會兒就發怵,忍不住看向幺女,沒插嘴說上一句。
前頭主子們吃宴,按照往年的習慣,廚房里自然也可以弄點下酒菜包些餃子熱鬧熱鬧,林媽媽和王廚娘早就包好了餃子,又炒了幾樣下酒菜,在廚房里便拼了一大桌,大家湊一起擠著坐。
林媽媽將灶膛后邊傻坐著烤紅薯的幺女拉出來,小聲說:“娘知道你不愛吃餃子,給你包了你愛吃的芝麻湯圓,里面放足了糖,快趁熱吃,晚點兒便要糊了!”
徐鸞本在走神,聽了便眼睛一彎,抬頭對她笑得甜,只那雙紅腫的眼睛還是讓林媽媽看得心疼。
林媽媽還想說兩句, 徐鸞已經起身反過來拉著她的手往桌邊去。
其他人本還在說話,見了徐鸞過來,忍不住聲音靜了靜,偷偷打量著這好命做了二爺的妾又凄慘地被退回的可憐人。
林媽媽瞪了眾人一眼,“盯著我家青荷做什么?不吃我下回可不做了!”
王廚娘立刻笑著緩和氣氛兩句,“這不是瞧青荷最近生得越發水靈嗎?便就多瞧兩眼!趕快吃飯,這般冷的天,菜冷了可不好吃!”
大家紛紛應和。
林媽媽自顧自將那碗湯圓往徐鸞面前送,“趕快吃,多吃點!”
徐鸞便捧著碗,埋頭吃湯圓,只吃了第一口,眼睛一眨便又掉了淚。
林媽媽一直注意著她呢,見了趕緊問:“怎么了?是今日這湯圓做得不甜?”
徐鸞此時此刻心里是完全的后怕,她抬頭看向林媽媽,她怕梁鶴云盛怒過后理智回歸會遷怒爹娘,她怕爹娘因此受罪,她該再忍一忍的,她不該發瘋。
“娘,我得罪了二爺。”她聲音很輕,哽咽著。
林媽媽一聽,立刻攬住她肩膀,“沒事,有娘呢!”
徐鸞閉了閉眼,嘴里是甜蜜的湯圓,臉色卻是蒼白,從崢嶸院出來,她還在梁府,還在這方寸之地。
她還在梁鶴云面前撕下了多年的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