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五口人,七畝三分地,可有疑慮?”
“大人,小的開心還來不及呢,女娃都三分地,知足著呢,能有什么疑慮,按手印是吧,小的這就來.......”
“去你的地里看看吧!”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多謝令哥,令哥才是青天大老爺!”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二牛磕頭離開。
長安開始分地,按人口來分,也涉及上等地,下等地的一系列問題。
可能不是那么的好,做不到面面俱到。
可在目前而言,已經是最好的了。
為了更人性一點,也為了讓那洗腳盆子少些冤魂,女子三分地成了新的規定。
只要是女子,她都有屬于自已的三分地,完完全全屬于她自已的土地
外人都說,這是令哥心善,給女子準備的嫁妝。
余令很想說這是狗屁,自已這是在收買人心!!
只要婦人也知道自已的好,長安就永遠亂不了。
從未被如此尊重的她們會永遠記得第一個這么尊重她們的人。
哪怕被夫家掃地出門,娘家不愿家里多一張吃飯的嘴。
這三分地就是她們最后的靠山。
排隊分土地的人,看熱鬧的人,把造冊小案圍的的水泄不通。
“韓大,一口人,龍首原一畝二分地!”
“多謝大人,多謝余令大人啊!”
被人嫌棄了一輩子,都已經準備干一場大事的韓大哭的像個月子里的娃。
有了土地,他就不準備干大事了。
他準備用一畝地種土豆,剩下的兩分地做菜園子種菜。
分土地開始了,哪怕只是才開始,長安就亂不了了,就不存在流寇可以生存的土壤了!
在這個熱鬧的時刻,余令起身去了延安府。
余令心里很清楚,若不從根源上解決問題,那流民的問題就永遠解決不了。
苦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百姓真的是這世上最好的一群人,只要有希望,只要有土地,誰當皇帝都可以。
余令不敢奢望自已能做多好,只能努力的去做。
長安往北,走出長安府地界就到了延安府的地界。
因為和長安府挨著,相對而言,這里還是有點活路。
也只是相對有點活路罷了。
“好了,不用迎接我了,也不用大人長大人短了,我來說,你們來做,天黑之前把土地冊子交給我就行!”
余令看著眼前的大戶和官員。
在他們身上,余令沒有看到吃苦的痕跡,也看不到民生的煎熬。
一個個長的白白胖胖,保養的極好。
余令不恨他們過的舒服,余令不是仇富的人。
可若是靠吸血來長的白白胖胖,這才是最令人厭惡的。
“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在心里罵我祖宗十八代,我允許你們開口罵,我唯一的要求就是罵人了就必須給我干活。”
“總督大人放心,我們一定。”
“好,行動起來吧!”
余令的不墨跡讓這群人很不習慣。
茶還沒吃完,屁股還得坐熱,事情就結束了,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和先前的任何一個高官都不一樣。
人走了,余令抱著書開始看地方志。
在整個延安府其實有很多“大姓巨族”,他們間接和直接的影響著這大片的土地。
總結起來說就是......
綏德的馬、安、霍;米脂的高、艾、杜;清澗的白、惠、師等。
而張、王、劉、李更是延安府的人口大姓。
“你是逃難來的,說說現在吧!”
“大人,現在不好了,在流民和盜匪的沖擊下,除了榆林衛的“軍功世家”沒受多大波折,其余大多不好了!”
這話余令是不信的。
不好的其實都是那些一般的小家族,小大戶。
真正有實力的依舊活的很好,先前是豪門,現在依舊是豪門。
他們血條厚,受傷了,養一段時間后就能恢復。
“你知道艾家么?”
“知道,咋能不知道呢,米脂縣嘉靖年出來的艾希淳老爺,現在米脂縣最大的大戶就是他家的!”
余令笑了笑,腦子里想的卻是李自成。
如果自已沒記錯的話,歷史上煎熬李自成的好像也是艾家。
本就隨口一問,沒想到還真有,還是米脂縣最大的。
“那你們蕭家呢?”
“大人,小的不算蕭家人,只是祖上是蕭家的一佃戶。
若真是蕭家的嫡系,也不至于千里奔波,只為活命了!”
余令點了點頭:“說說你蕭家。”
“蕭家是在明初因軍功落籍這邊,蕭文奎四子皆至總兵這讓蕭家權勢達到了頂峰,到蕭如薰后開始落寞。”
“好了,你去把知道的整理好給我,辛苦!”
“這是小人的榮幸!”
蕭禮泉躬身退去,他是從延安府跑出來的,知道的多,還念過不少的書。
逃難到長安后就在衙門謀了差事。
這次余令前往延安府,他就成了向導。
對他而言這也算是一種機會,他想得到余令的信任,想活的更好。
蕭禮泉離開了,余令看了會兒書后發現自已并無看書的心情。
這才到延安府的地界,還不到延安府衙門。
僅是走過的這段路,余令就看到了十八層地獄。
烏鴉如烏云嗚嗚的叫,他們在人群頭頂上空徘徊,似乎在準備再次大快朵頤的吃頓好吃的。
那叫聲聽的人頭皮發麻。
路途邊的溝壑就別說了。
大小枯骨一具接著一具,大骨架上還隱約可見肉皮粘附,可見其完整。
甚至可以推斷出他死前的姿勢。
小骨架則是另一個光景了。
七八具尸體的枯骨以圓弧狀散落各處,骨頭光亮,上面還有牙印。
在谷堆的另一側還能找到篝火燃燒后的痕跡。
發生了什么,已經不言而喻了。
本來就不怎么產糧的西北,在沉重賦稅壓迫下,活不下去的人已經開始吃人了。
問題是,賦稅并沒因此而終止。
怪不得造反的人要殺朱家人祭旗呢!
他們知道的不多,他們只知道當今的皇帝姓朱。
他們只知道自已遭遇的這一切都是皇帝造成了,都是朱家人造成的。
所以,他們要先殺姓朱的。
余令沒休息,錢謙益也睡不著,看見那一堆堆小孩的枯骨時錢謙益其實就知道已經發生了什么。
學問越深的人,這一幕對他的沖擊也就越大。
兩人同時推開門,同時走了出來。
“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已經出現人吃人的慘狀,這是官文沒出現的慘狀,守心你說的對,這里真的不能再加賦了!”
“官文里其實出現了!”
官文里其實真的出現了。
按照現在官場的一個運行規則,你得先賄賂好派送文書的小吏,你的文書才能進到里面。
皇帝看到的折子是經過挑選的,內閣的看到的折子也是如此。
“早些安排吧,跟你來西北對我而言真是一場災難,我的心永遠都是亂的,我都感覺我生活的地方不叫大明。”
余令笑了笑,指著遠處笑道:
“看,那塊地如果好好地規整一下,再往邊上的河道上修一座攔水壩,明年的這個時候這里最少能活六百人!”
錢謙益點了點頭:“我看到了,這邊不是不能活人!”
“如果把朝廷那些不會因地制宜的官員送來埋在土地下做肥料,這塊洼地最少能活一千人,年年風調雨順!”
錢謙益恨聲道:“種出的糧食給你吃!”
“別說糧食了,只要能活人,把他們送到我面前我生吃都沒有一點的問題,我這個人不挑食的!”
“果然是天高皇帝遠!”
“什么意思?”
錢謙益笑了笑,淡淡道:“你已經不再掩飾對朝堂官員的殺意了,我猜想,皇帝若是出事了,你應該會進京吧!”
“恭喜你,猜對了,我可是太子唯一的先生呢!”
“哎!”
錢謙益猜對了,王輔成已經派人在長城外側挖壕溝了。
凡是阻擋視野的物事全部推倒,山頭更是用火藥來爆破。
王輔臣堅定的執行余令臨走前的交代。
只要有變,要第一時間拿下大同和宣府衛,直接鎖死京師門戶。
等到今年的土豆收獲完畢,歸化城這邊的糧倉就滿了就必須把前面的陳糧以低價放出。
這也代表著屯糧任務完成了。
也代表著歸化城和大同衛沒有緩沖地帶了!
不動手還好,一動手就結束了。
“瘋了,余令這是瘋了,他這是要做什么,他們這是要做什么,他們就不怕大同衛所的這五萬多大軍么?”
大同衛的五萬大軍是餉冊上的五萬。
真要開打,大同衛要是能拉出整整五萬人那才厲害。
問題是大同衛所根本就拉不出五萬人,實打實的兩萬都夠嗆。
吃空餉的問題從募兵制開始時就存在了。
嘉靖二十九年,京師四大營實際僅五萬人,卻敢冒領十四萬人的軍餉。
同年點名發餉時,為了應對檢查,官員把乞丐都拉到大營中。
那一日的京城可以稱之為無“丐”日。
光宗一個月皇帝就撒手而歸,十五歲的天啟登基時堪比傀儡,屬于皇帝的權利在這個時候丟的一干二凈......
朝廷都這樣了,可見地方是什么鬼樣子。
面對咄咄逼人河套余令部,大同這邊一點辦法都沒有。
派人去問了,那邊的回答是不要誤會,河套并無他意,長城外不屬于大同管轄。
從京城歸來的韓相公默默的嘆了口氣:
“我想我們算錯了!”
韓相公的閣老生涯結束了,滿打滿算不到一年,他是自已離開的,皇帝同意了!
他離開后,京城傳言,他是遭閹黨怨恨而離開內閣。
真要論實力和背景,哪有什么閹黨敢對韓爌使手段?
“哪里錯了?”
“其實京城才是余令最好的牢籠,不該放他出來,他出來了,等于放虎歸山了!”
“爺,還能關回去么?”
韓爌深吸了一口氣,苦笑道: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余令早有不臣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