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把春桃送到二姨家時,天已經擦黑了。
他二姨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眉眼和周大娘有幾分像。
身子骨看著比周大娘還硬朗,說話嗓門洪亮得很。
看見周志軍領著個年輕好看的小媳婦進門,老太太驚得眼睛都瞪圓了。
“志軍,你咋這會兒來了?這姑娘是……”
周志軍大大方方應道,“二姨,這是俺媳婦。”
話音剛落,他瞥見春桃的小臉唰地紅透了,頭垂得低低的,眼睛只敢盯著自已的腳尖,知道她又害賴了。
他忙把二姨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解釋,“二姨,她懷娃了,俺送她來這躲一陣子,等娃生下來,俺再來接她。”
周二姨瞬間就明白了,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頭胎要是兒子,就絕不能再生二胎。
頭胎是閨女,還能再要一個,可要是二胎還是閨女,也一樣要去結扎。
不少人為了生個帶把的,第一胎就開始躲躲藏藏。
這山溝溝天高皇帝遠,民不告官不究,安全得很。
就算真有人來查,漫山遍野的林子,隨便找個地方藏起來,誰也找不著。
周志軍又補了句,“二姨,往后可就麻煩你了!”
周二姨心里卻犯起了嘀咕,拉著周志軍悄聲問,“志軍,這閨女……不是你從外地買來的吧?”
周志軍打了半輩子光棍,突然領回個這么好看的媳婦,還懷著娃,擱誰都會往“買媳婦”那處想。
這事兒不算稀奇,幾乎每個村都有那么一兩戶,可周二姨怕的是,萬一這姑娘是被拐來的,哪天跑了,她咋跟老姐姐和外甥交代?
“不是!就是俺們村的!”周志軍趕緊擺手。
周二姨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俺騙你干啥?”
一聽這話,周二姨的嘴角瞬間咧到了耳根,臉上的褶子擠得能夾死蒼蠅,眉開眼笑地拍著大腿。
“哎呀!你小子可真有本事!竟找著這么人才的媳婦!
放心吧,二姨肯定把她照顧得妥妥帖帖的!”
說罷,她轉身走到春桃跟前,一把拉住她的手,溫聲軟語道,“閨女,別拘束!
往后就把這兒當自個兒家,想吃啥想喝啥,盡管跟二姨說!”
春桃心里一暖,抬眸看向周二姨,聲音軟乎乎的,“二姨,給您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周二姨連連擺手,“俺早就盼著志軍成家生娃了,今兒個總算遂了愿,高興還來不及呢,哪來的麻煩!”
春桃的臉燙得更厲害了,攥著衣角,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接啥話。
剛才周志軍和二姨說話的工夫,她已經悄悄打量過這個家了。
北屋是三間土坯房,院子東邊那間沒有北屋高,應該是灶房。
西邊用石頭壘著豬圈和雞圈,旁邊還搭了個柴棚,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
看著那豬圈,春桃突然想起自家小豬崽被狼叼走的事兒,心里咯噔一下。
這深山溝里,不會也有狼吧?
周二姨拉著春桃坐到堂屋的板凳上,又沖周志軍喊,“你倆先坐會兒,俺去燒兩碗雞蛋茶,墊墊肚子!”
周志軍騎了百十里山路,路上吃了兩個軟饃早就消化完了,肚子正餓得咕咕叫。
他把布包打開,掏出剩下的十幾張軟饃和幾個咸雞蛋,擺在桌子上。
轉頭看向春桃,放柔了語氣,“餓不?多少吃點,吃完早點睡,好好歇歇。”
春桃也餓,可等周二姨端來熱氣騰騰的雞蛋茶,她喝了幾口湯水,勉強吃下個雞蛋,胃里就又開始難受,再也吃不下去了。
周二姨把周志軍帶來的被褥和涼席抱進里屋,忙活了一陣,沖他倆喊,“今黑你倆就睡俺這屋!”
正收拾著床鋪,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周二姨的兩個孫女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看見周志軍,倆妮子先是一愣,隨即怯生生地喊了聲,“表叔!”
周志軍每年過年都會來走親戚,她們自然認得,可瞅著旁邊的春桃,倆妮子的眼睛瞪得溜圓,滿是好奇。
周志軍臉上的線條柔和了幾分,朝她們招手,“山杏,香果,趕緊進來!”
倆妮子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春桃,根本沒聽進去周志軍的話。
這表嬸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周二姨從里屋走出來,瞧見倆孫女這傻愣愣的模樣,忍不住嗔怪道,“傻站著干啥?這是你二表嬸!”
山杏和香果這才回過神,異口同聲地喊,“表嬸!”
春桃被這聲“表嬸”叫得心頭一跳,小臉又紅了幾分,連忙朝她們笑了笑。
周二姨指著她倆,跟春桃介紹,“這是你大表哥家的大閨女山杏,這是你二表哥家的二閨女香果。”
周二姨有兩個兒子兩個閨女,全都成家了。
兩個兒子的媳婦,都是拿自家閨女換的親。如今倆兒子家,都是倆閨女一個兒子,日子過得還算中。
三年前周二姨的老頭走了,倆兒子不放心她一個人住,就打發這倆孫女天天晚上過來做伴。
當晚,周二姨和兩個孫女睡在西邊的里間。周志軍和春桃睡在二姨東邊的里間。
周二姨的床鋪不大,兩人擠在一起,周志軍緊緊把春桃摟在懷里,才算勉強躺下。
山溝里地勢低,滿坡的樹木遮天蔽日,雖是三伏天,夜里卻涼快得很,半點暑氣都沒有。
床上掛著舊蚊帳,把嗡嗡叫的蚊子擋在外面。
自從那天晚上干噦,春桃的身心就像在火上烤。
她尋死被救了回來后,這幾天一直提心吊膽,再加上懷孕,吃不下睡不著。
如今總算逃出王家寨,心里緊繃的弦驟然松了,身子本就虛,沾著枕頭沒一會兒,便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春桃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吵醒的。
睜開眼的瞬間,她還以為自已躺在周大娘家里,愣了半晌,才想起自已已經到了周二姨家。
沒看見周志軍,春桃心里頓時空落落的,一股子沒著沒落的恐慌勁兒涌了上來。
“表嬸,你醒啦?”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里間門口響起。
春桃扭頭一看,香果已經走到床邊,手里還端著一盆洗臉水。
“俺表叔一早就去街上了,俺奶去后山挖生姜了,鍋里還給你留著飯呢!”
春桃沖她擠出一抹笑,輕聲應道,“中。”
她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后,走到灶房盛了碗稀飯。
可胃里還是難受得很,喝了兩口就放下了,愁得眉頭都皺了起來。
正坐著發愣,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周二姨擓著竹筐回來了。
“閨女,醒啦?”周二姨把筐子往地上一放。
笑著說,“俺挖了些生姜,又掐了把紫蘇葉,給你熬水喝,喝喝肚里就好受了!”
說著,周二姨麻利地舀水洗姜、切片,又抓了把紫蘇葉扔進鍋里。
春桃心里感激,挽起袖子就想去燒鍋,卻被香果一把拉住了。
“表嬸,你去院里涼快著,俺來燒!”
周二姨叮囑香果,“先大火燒開,再轉小火熬一會兒,就中了!”
她拉著春桃坐到院里的柿子樹下,又從竹筐里抓出一大把紅彤彤的野果子,塞進春桃手里。
“這是野山里紅,酸甜,你嘗嘗!”
春桃嘴里正寡淡得沒味兒,看著這紅艷艷的果子,瞬間來了點食欲。
她捏起一顆放進嘴里,又酸又甜,果然好吃得很。
周二姨坐在一旁納鞋底,見春桃愛吃,臉上的笑容越發慈祥。
“酸男辣女,準是個大胖小子!”
這話一出,春桃的臉又紅了,頭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二姨。
她以前也聽奶奶念叨過“酸男辣女”的老話,可她打心眼兒里想要個閨女。
閨女貼心,要是頭胎生個閨女,往后還能再要一個。
萬一頭胎是兒子,那這輩子也許就要不成閨女了。
她甚至想,要是能生一對龍鳳胎,就像曉紅姐弟倆那樣,多好啊!
她正想得入神,院門外傳來自行車剎車的“吱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