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已經被兩個漢子架走了,另外幾個漢子正摁著周小偉,拿布條捆他的腿。
周小偉抬腳就踢在一個男人臉上,疼得那人呲牙咧嘴直抽氣。
“媽的,你小子再不老實,俺宰了你!”
他拼命掙著,幾個漢子使出吃奶的勁,總算把他綁得結結實實。
幾人根本沒留意一輛卡車正往這邊開,直到刺耳的剎車聲炸響,才猛地扭頭去看。
車燈光在黑夜里亮得很,刺得幾人睜不開眼。
“快跑……”反應過后,幾個男子慌不擇路,一頭扎進旁邊的溝里,倉皇逃跑了。
周小偉手腳被捆,躺在土路中間動彈不得,朝著卡車駕駛室喊,“幫俺把繩子解開!”
張禿子先從駕駛室跳下來,湊近一瞧,驚得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大喊,“周小偉!”
劉翠蘭聽見喊聲,也趕緊從后車斗跳下來,急聲問,“周小偉,大半夜的你咋在這?”
“被人打劫綁了!”
張禿子和劉翠蘭滿臉詫異,周小偉大半夜不在家睡覺,來這干啥?自行車在一旁倒著。
張禿子眼珠子一轉,“周小偉,你連夜去東山?”
張主任站在車斗里,探著頭往前看,不耐煩地大喊,“磨磨唧唧干啥?咋回事?”
司機也跟著下了車,張禿子幾步跑到車斗邊,壓低聲音道,“張主任,前頭是周志軍的侄子周小偉,這小子肯定是去報信的!”
“報信的?”張主任的眉頭擰成個大疙瘩,“報完了還是沒報呢?”
“今個俺還在村里見他呢,肯定是才走的這,就被打劫的綁了!咋處理?”
張主任的眉頭擰得更緊,指尖在車斗欄桿上狠狠磕了兩下,低聲道,“沒報信就好,這是老天爺賞的機會!”
他又俯身湊近幾分,聲音壓得極低,透著股狠勁,“別磨蹭,先把人弄上車!找布條塞他嘴里,別讓他瞎叫喚!”
張禿子愣了愣,剛要應聲,張主任的手下怯生生道,“主任,這要是綁人,萬一……”
“萬一啥?”張主任眼一瞪,語氣陡然凌厲,“周志軍躲在山溝里偷生,這是頂風作案!”
他手指戳著車頭前方,“這小子去報信,就是周志軍的同謀!先把人帶回去,等抓住周志軍,一起算賬!”
說著,他朝張禿子使了個眼色,“你去解繩子,別松透了,把他胳膊反綁,嘴堵嚴實了。”
張禿子先扯掉周小偉嘴里塞的布條,又換了塊粗麻布死死塞進他牙關。
伸手解腿上繩子的功夫,周小偉猛地掙了一下,張禿子趕緊去按他的肩膀。
兩個計生辦的也湊上來,攥著他的胳膊往后擰。
司機趁機用備用繩索,把他的手腕腳踝重新捆緊,只留了點活動的余地好拖拽。
“抬上去!”張主任催著,自已也彎腰搭了把手。
幾人合力把掙扎的周小偉抬上車斗,用篷布裹得嚴嚴實實,只留了條細縫透氣。
張禿子守在旁邊,腳踩著篷布邊,生怕他亂動。
張主任坐在車斗里,對司機喊,“開快點!這小子沒報成信,周志軍肯定沒防備,今晚必須把人拿下!”
卡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寂靜的夜里異常清晰。
車斗里,周小偉被堵著嘴,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他拼命扭著身子,繩索勒得手腕腳踝生疼,可這點疼,遠比不上心里的翻江倒海。
“張主任,您放心!李春桃那肚子大得很,跑不了她的!”張禿子肯定的說。
劉翠蘭接話,“這個賤貨,這回看她還咋狡辯!”
劉翠蘭打心底里怕周志軍,今晚本不想來,只讓張禿子來帶路,可張禿子死拉著她,她沒法子,只能硬著頭皮跟來。
此刻心里只慶幸,周小偉沒報成信,今晚周志軍就是甕中之鱉,一抓一個準。
她也沒啥好顧忌的了,嘴就沒閑著,絮絮叨叨罵個不停,“這對狗男女,猖狂得沒邊!
全村人都知道他倆搞破鞋,還嘴硬不承認,今個逮住了,看他們還咋說……”
二人的話,一字一句扎進周小偉耳朵里。
他從來不信那些流言蜚語。
春桃那樣溫柔干凈的女人,二叔那樣沉穩正直的男人,怎么可能做出那樣的事?
村里人閑得沒事嚼舌根,他只當是聽個閑話,轉頭就忘。
可現在,這話從劉翠蘭和張禿子嘴里說出來,還帶著篤定的狠勁,他渾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凍住了,驚得腦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她奶的話,想起他二叔護著春桃的情形,想起他罵自已顯眼…
那些以前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全涌了上來,一樁樁,一件件,都不尋常。
春桃的肚子,真的有了二叔的娃?
周小偉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大石頭壓住,悶得喘不過氣,鼻尖一陣發酸,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他喜歡春桃,從見她第一眼起,就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女人了。
以前只是偷偷喜歡 ,后來聽說春桃和王結實根本不是兩口子,他就想的更深了。
如今是新社會,婚姻自由,春桃是他奶的干閨女,沒有血緣關系,他想光明正大的追求她。
可春桃卻被他奶和他二叔藏了起來,現在他才知道,春桃和他二叔似乎真有事!
這一刻,他所有的念想都碎了,碎得徹徹底底。
春桃是他二叔的女人,這讓他很傷心,很難接受。
可更多的是對她的擔憂,要是被計生辦的抓住,她和她肚里的娃,還有二叔,下場會有多慘?他不敢想。
聽著車外的風聲和劉翠蘭的咒罵聲,周小偉心里又亂又痛,又急又怕。
周小偉后悔死了,要是不管那個女人,他也不會落個這樣的下場。
他想喊,想跑,想去告訴春桃快跑,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卡車朝著劉家溝的方向,越開越近。
東山的劉家溝,春桃平躺在床上,心里慌慌的,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的肚子顯懷了,周志軍怕夜里睡覺壓著她,特意用木頭打了張窄床,就放在她的床邊。
周志軍也沒睡,聽見她一聲接一聲的嘆氣,低聲問,“桃,咋了?哪兒不得勁?”
“沒有,就是心里發慌,睡不著。”
周志軍知道 她心思細,愛胡思亂想,伸手輕輕拍著她的胳膊,安慰道,“別慌,好好養著身子,等肚里的娃生下來,就啥事兒都沒了。”
他的大手慢慢撫上她圓鼓鼓的肚子,掌心貼著溫熱的肚皮,能感受到里面輕輕的胎動。
軟聲道,“桃,你這肚子里肯定是倆娃,你想要男娃還是女娃?”
“俺想要一個男娃,一個女娃。”
這一個多月,肚里的娃總愛踢她,周二姨說定是倆小子,可春桃卻盼著是一兒一女。
現在計劃生育抓得嚴,要是生了兒子,還是倆,這輩子就不能再生了,她心里總想著,能有個閨女才好。
她不重男輕女,想著還是閨女貼心,是娘的小棉襖。
若是真懷了雙胞胎,最好是一兒一女,這輩子也就圓滿了。
周志軍輕笑一聲,聲音里滿是寵溺,“桃,你倒是想得美,俺也這么想的!
小子像俺,結實能干,閨女像你,人才貼心,一下子生倆,俺做夢都能笑醒!”
“往后俺負責掙錢養家,你就在家啥也不干,讓這倆小家伙伺候你,一個給你打洗腳水,一個給你捶背按腿……”
春桃聽著他描繪的好日子,嘴角微微揚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聲音甜甜的,輕輕的,帶著藏不住的歡喜,“照你這么說,俺就光等著享福了。”
“那是自然,你跟了俺,就該享福。”
周志軍的手還貼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里面的動靜,眼底滿是憧憬,“桃,俺都想好了,等你生了娃,咱倆就去扯結婚證。
然后俺把咱村的河壩承包下來,養魚致富,不出兩年,咱就能成萬元戶。”
“等村里通了電,俺先給你買臺大彩電,再買冰箱、洗衣機,給你打金戒指、金耳環,讓你做咱村里最風光的媳婦……”
聽著這些滾燙的期盼,春桃心里的慌亂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甜和對未來的向往。
她往周志軍那邊挪了挪,靠著他的胳膊,指尖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著這一刻的安穩和幸福。
只是她不知道,山路上那輛卡車,正疾馳而來。
一場關乎她、孩子,還有周志軍命運的風暴,正悄然逼近,即將撕碎這深山里短暫的祥和與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