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只覺小腹一陣劇痛,單薄的身子晃了晃,雙手死死捂住肚子,額頭瞬間冒滿了冷汗。
張拴住也松了手,春桃慢慢轉過身,后背抵在石榴樹上。
隔著厚厚的棉襖,她感覺到腹中有微弱的動靜。
肚子里的墜疼一陣一陣的,疼得她臉色慘白,死死咬住嘴唇,連站都站不穩。
“喔……俺的肚子……”她聲音發顫,雙手緊緊護著小腹。
張拴住見春桃撞了肚子卻沒流血,眉頭皺了皺,沖手下喊道,“趕緊把人架走,別在這耽誤功夫!”
劉翠蘭輕嗤一聲,尖著嗓子道,“裝啥裝?撞一下能咋著?誰讓你犟著不肯走!”
周志軍的雙手被綁在身后,被兩個壯漢死死拽著。
他見春桃撞在石榴樹上,眼睛紅得滴血,渾身猛地發力一甩,拽他的兩個人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上。
還沒有爬起來,一人就挨了周志軍一腳。
周志軍擺脫二人,撲到春桃身邊,聲音帶著顫抖,“桃……你沒事吧?”
轉頭,他沖著張拴住嘶吼,“張拴住!你敢動她一根手指頭,俺扒了你的皮!”
計生辦的其他人面面相覷,有人壓低聲音嘀咕,“這撞了肚子,要是真出點啥事,咱是不是得擔責?”
這話被張拴住狠狠瞪了回去 ,“她違反政策,真撞掉了倒省得麻煩了,趕緊拖著走!”
可周志軍像一尊門神似的擋在春桃面前,誰也不敢上前。
“一群廢物!趕緊把人帶走!”張拴住對著手下厲聲呵斥。
幾個人磨磨蹭蹭往周志軍跟前湊,想把他拉開,可周志軍的眼神像兩把冰刀子,“都給俺滾開!誰敢過來,俺今天就剝了他的皮!”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周二姨踉踉蹌蹌沖進院里,身后跟著村支書和一群男男女女。
一個個手里拎著木叉、鐵锨,有的扛著鋤頭。
剛才春桃在屋里叫了一聲,周志軍趕緊跑了過去,周二姨聽著不對勁也跟了過去。
走到門口就看見這群人要抓春桃,她轉身就往院外跑,挨家挨戶喊人。
村里人世世代代住在一起,平時雖然會為地邊子、牲口啃莊稼這類瑣事鬧矛盾,可真遇上外來人欺負本村人,便會摒棄所有隔閡,一致對外。
周二姨沖進院里,看見春桃靠在石榴樹上,雙手死死捂著肚子,連忙跑過去扶住她,“桃,你咋樣?沒事吧?”
她小心翼翼把春桃扶到一個高板凳上坐下,讓春桃靠在自已懷里。
兩個村民上前解開了綁在周志軍身上的繩索。
周志軍手腕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紅痕,他顧不上揉,一步跨到春桃跟前。
蹲下身,一雙大手覆在她冰涼的小手上,滿眼疼惜,“桃,肚子還疼不?”
春桃的肚子還在隱隱作痛,不過比剛才好多了,她輕輕搖搖頭,“志軍哥,這可咋辦?”
周志軍握緊她的雙手,放在嘴邊呵著熱氣,聲音堅定,“桃,別怕!有俺在!”
老支書走到前面,目光掃過計生辦的人,猛地把镢頭往地上一戳,震得泥點濺起。
“你們瞎了眼?這是東山的地界,輪不到你青山公社的撒野!趕緊滾!”
張拴住瞥了眼跟斗雞似的村民,滿臉不屑,梗著脖子喊,“政策面前不分地界!
她躲在山溝里偷生,別說是東山,就算是天邊,俺照樣能抓!”
“你敢!”一個壯實的漢子往前一步,扁擔橫在胸前。
其他村民立刻圍成一圈,把春桃和周志軍擋在中間。
手里的鋤頭、鐵锨齊齊對著計生辦的人,一個婦女喊道,“咱東山的人,輪不到青山公社的人來拿捏。
你敢跨地界動人,今天就別想走出劉家溝!”
周二姨緊緊抱著春桃的肩膀,聲音帶著怒氣,“娃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賠得起嗎?趕緊走!”
“反了你們了!”張拴住氣得胸口起伏,“一群刁民,還能翻了天咋著?”
他又對著手下使眼色,“今個必須把人帶走!”
手下幾人看著氣勢洶洶的村民,手里的木棍攥了又攥,卻沒一個敢上前。
張拴住看著這幾個慫包,氣得臉色鐵青,“都愣著干啥?聽俺的,把人帶走,出了事俺擔著!”
他又掃向村民們,“你們硬要阻撓政府工作,公社管不了你們,還有縣里呢!到時候有你們好果子吃!”
一個跟來的計生干事連忙幫腔,“張主任說得對!識趣的就讓開,別自討苦吃!”
人群里,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往前一站,手里的鐮刀刃閃著冷光,“俺最恨的就是你們這些,干斷子絕孫缺德事的人!
你們想帶人,俺手里的鐮刀可不長眼!”
春桃靠在周二姨懷里,肚子的痛感漸漸減輕,看著鄉親們都護著自已,眼淚忍不住滾了下來,順著臉頰滴在棉襖上。
周志軍蹲在她面前,把她冰涼的小手揣進自已的棉襖里暖著,抬起粗糙的手背,輕輕給她擦去眼淚。
他給了春桃一個安撫的眼神,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村民們的包圍圈。
眼神陰冷地掃過張拴住一伙人,最后定格在張拴住臉上,一字一頓道,“張拴住,俺再問你最后一遍,走不走?”
張拴住被這陣仗唬得后退了半步,可一想到自已是執行政策,又硬氣起來了,“走?不可能!
今個,人俺必須帶走!你們要是敢阻攔,就是抗法!
到時候公社派兵下來,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派兵?”老支書冷笑一聲,又把镢頭往地上戳了一下,“嚇唬誰呢?你們要是敢硬來,就先從俺這把老骨頭踏過去!”
張拴住沒理老支書,而是看向周志軍,語氣帶著威脅,“周志軍,老老實實跟俺們走,一切都好說!
要是你再執迷不悟,后果會很嚴重!”
他轉頭對著手下喊道,“都給俺上!出了事俺擔著!”
他的幾個手下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動。
劉家溝是出了名的民風彪悍,真要是打起來,他們這幾個人根本不是對手。
張拴住心里也發怵,可眼看到月底了,計生任務還沒完成。
再說連夜跑了百十里路來抓人,要是空手而歸,他既不甘心,也沒面子。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上邊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了“嗚嗚”的警笛聲,那聲音越來越近。
張拴住心頭一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臉得意地指著村民們喊,“你們這群刁民,公安來了!看你們誰還敢阻攔!”
他又抬頭往土路上望,果然看見幾個穿公安制服的人順著小道下來了。
為首的是楊偉明,后面跟著吳明偉和他的幾個手下。
“看看!縣公安局專抓嚴打的楊隊長來了!”
張拴住滿臉喜色,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們這群刁民,一個也別想跑,都得抓去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