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房間的周小偉,心里也是一團亂麻,可實在熬不住困意,很快就睡著了,周大娘做好早飯,他還沒醒。
周大娘望著漫天大雪,想起周二姨去趙家一夜未歸,心里揪得慌,趕緊把周小偉叫醒,讓他去趙家看看情況。
周小偉扒拉幾口早飯,拿起一個窩頭就出了門。
天寒地凍的,周大娘不讓春桃下床,端了洗臉水擱在床邊,讓她洗漱。
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荷包蛋,可春桃半點胃口都沒有。
周志軍被公安帶走,生死未卜;公社計生辦的人沒抓著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如今寄住在二姨家,二姨家又出了事,一樁樁煩心事纏在一起,攪得她心煩意亂。
“娘,二姨那邊不知道咋樣了?”春桃輕聲問。
周大娘見她愁眉不展,忙安慰,“能有啥事,估摸是小兩口拌嘴了,兩口子常這樣!”
說著把碗遞到她面前,“快,趁熱吃了暖暖身子,你啥也別想,吃好睡好,安安心心把娃生下來,比啥都強。”
春桃接過碗,硬著頭皮把一碗雞蛋茶吃了下去,心里的擔憂卻半分沒減。
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透過窗戶上糊的塑料薄膜往外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清。
此時,她心里也跟這天氣一樣,只剩徹骨的冷。
她怕周大娘跟著操心,沒再多說,只能一分一秒地熬著,在心里默默盼著周志軍早點回來。
祈禱著周二姨的閨女平安無事!
再說趙家那邊,昨夜劉大山要去報案,趙家死活攔著,幾人當場打了起來。
劉二根顧忌著媳婦趙巧云是趙家人,不但不幫忙,反倒勸劉大山退一步海闊天空。
周二姨氣得抬手就扇了他一嘴巴,“你妹妹都被人打死了,你還說得出這話!俺咋就生了你這個窩囊廢!”
劉二根挨了打罵,蹲在墻根不敢吭聲。
趙家人多勢眾,一伙人攔著周二姨母子不讓報案,另一伙人用破席子卷了劉像花的尸體,草草埋在了亂墳崗。
周小偉還沒走到趙家,半道上碰上了馬大力。
“表叔,俺姨奶他們咋還沒回來?是不是出事了?”
“你像花表姑被趙寶庫打死了!趙家怕你姨奶他們去報案,就把他們關起來了!俺是偷偷從家里跑出來的!”馬大力急聲說。
趙家是趙家村的大戶,馬家卻是村里的孤戶,平時沒少受趙家欺負。
馬站山當初說這門親事,就是想攀點關系。
若是趙家知道馬大力報信,往后定要變本加厲報復。
他突然攥住周小偉的手,急切道,“小偉,你趕緊去公社報案,俺得先回家!”
“這趙家太不是東西了!俺這就去!”周小偉說完,轉身就朝東山公社的方向跑。
雪下得密,山路又滑,周小偉雖是年輕力壯,也折騰到后半晌才趕到公社。
這窮鄉僻壤的地方,男人打媳婦的事常見,可打死人的事卻少有。
公安一聽出了人命,還藏尸囚禁受害者家屬,半點不敢怠慢,當即頂著風雪往趙家村趕。
到了亂墳崗,公安要挖墳驗尸,趙家老小卻舉著鋤頭、鐵锨把墳圍得水泄不通,死活不讓靠近。
這些人沒幾個懂法的,都抱著法不責眾的心思,覺得人多一起扛,公安也沒轍。
公安好言相勸,他們油鹽不進,硬來又怕激化矛盾,一名老公安索性掏出相機,對著眾人“咔嚓咔嚓”拍照。
“現在是嚴打期間,你們公然阻撓公安執法,都想去蹲號子嗎?”
一聽說“嚴打”、“蹲號子”,眾人頓時慌了,紛紛往后退。
幾個想硬扛的氣得罵娘,卻沒人愿意為了趙家的事把自已搭進去。
公安順利挖開被大雪蓋著的新墳,從破席子里抬出了劉像花的尸體。
驗尸后發現,劉像朵后腦勺有一處明顯凹陷,是被鈍器擊打致死。
公安把趙家老兩口單獨拉來審問,起初都一口咬定是磕傷的。
可經不住再三盤問,他們很快就露了餡。
婆婆說劉像花不守婦道,被兒子抓了現行,夫妻拌嘴失手打死人 。
公公卻是另一套說法,兩人明顯在撒謊。
“包庇罪犯也是要坐牢的!”公安撂下狠話,要把二人帶走,老兩口這才怕了,老老實實道出了實情。
趙寶庫對媳婦向來暴躁,對親弟弟卻奉行長兄如父,掏心掏肺。
弟弟家孩子多,日子緊,他就偷偷把糧食送過去,弄得自家常年不夠吃。
昨黑燒湯時,劉像花隨口嘟囔了一句,“咱家和老二家地一樣多,咱家咋年年糧食不夠吃?”
他們的小兒子才六歲,聽了娘的話,扯著嗓子喊,“俺爹把咱家的糧食給俺叔家了!”
劉像花這才知道丈夫竟偷偷貼補小叔子,她心里委屈,忍不住抱怨了兩句。
趙寶庫的暴脾氣當場就上來了,抄起灶臺邊的一根木頭就朝劉像話砸去。
劉像花慌忙躲閃,反倒躲得不是地方,木頭正砸在她后腦勺上,人當場就倒了,再沒醒過來。
打死人后,趙寶庫也怕了,就連夜跑了。
趙寶庫的父母非但不報案,還攔著、囚禁劉家人,不讓他們去派出所,又私自把尸體埋了,早已觸犯了法律。
考慮到趙家還有三個年幼的孩子沒人照看,公安讓趙寶庫的母親留下照顧孩子,將他父親帶走接受審查。
其實趙寶庫并沒跑遠,就藏在鄰村親戚家。
聽說老父親被抓,他心里愧疚,終究還是去公安局投案自首了。
案子看似以趙寶庫自首告一段落,可周二姨心里的痛,這輩子都撫不平。
她躺在床上以淚洗面,才兩天,人就瘦得脫了形。
嘴里一遍遍念叨著,“要不是為了讓那個不孝子過個人家,俺也不會讓她換親……俺可憐的閨女啊——”
周二姨像是魔怔了一般,周大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老年喪女,對做娘就是切膚之痛,任何勸慰的話都不管用,只能緊緊拉著周二姨的手,陪著她一起落淚。
春桃在隔壁房間聽見周二姨的話,心像被刀子剜著似的疼。
她同情劉像花的遭遇,更恨那個下手狠毒的趙寶庫。
她和劉像花都是換親的苦命人,劉像花丟了性命,而她總算逃出了那個火坑。
老天爺可憐她,讓她遇著個能依靠的男人,日子才算看到點盼頭。
可如今,她的男人被公安帶走,不知道是兇是吉。
春桃越想越慌,兩顆眼淚順著眼角悄悄滾了下來,砸在被角上。
“春桃嫂子,你咋哭了?”周小偉沖了一缸子麥乳精端進來,“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叫嬸!”
突然,一個冷硬的男聲從門外傳來,周小偉手一抖,搪瓷茶缸差點掉地上。
春桃的身子也瞬間僵住,這聲音,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抬眼看向里間門口,門簾子被寒風掀起一條縫,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那里。
男人滿身風雪,眉眼也被霜氣遮住了。
看到他,春桃的眼淚瞬間涌滿了眼眶,連呼吸都在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