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內部的國情,其實不算復雜。
國師謝無妄所在的定淵樓,意欲與帝王平分天下,共治江山。
皇帝不愿意分權,于是扶持世族與之對抗。
再利用定淵樓牽制世族,以此形成三足鼎立之勢,穩住皇權。
而之前云氏因為本族有女子入宮誕下皇子,成為了堅定的保皇黨,與定淵樓是對立面。
既是政敵,在爭權奪利的朝堂上,免不了來往。
除了國師謝無妄之外,云驚羨來往最多的人,便是定淵樓的二把手,仲離。
當然了,身為天樞衛統領,仲離每次奉命出動,基本都要損害世族利益。
再加上他少言寡語,不輕易接人話茬,便是費盡口舌與之交談,也探聽不出絲毫秘密。
所以,云驚羨與他的相處,并不愉快。
不過當初在得知仲離竟然被謝無妄趕出了定淵樓以后,云驚羨思索了許久,做下了一個決定。
好歹有些交情在,像他這般溫和有愛,以仁義聞名國都的君子,應當以寬厚慈善的態度,接濟下這位前任統領才對,怎么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跌入人生低谷呢?
抱著這樣善良的想法,云驚羨在家中備了豪華酒席,宴請仲離。
席上不僅有美酒佳肴,還有他特意入宮,向天子求來的就職文書。
只要仲離接受了這份官職,他們就可以摒棄前嫌,成為此生摯友。
云驚羨想得很美好。
結果仲離沒來。
只讓人給他帶了一句話。
“再派人跟蹤我,云氏全族將會在地下相聚。”
接到口信的時候,云驚羨嘆息著搖了搖頭。
不愧是國師大人最器重的仲統領啊。
太殘暴了。
讓他油然而生出一種畏懼之情呢。
再后來,云驚羨得知仲離被趕走的原因,是他想利用天樞衛對付鄰國東越的世族,為自已祖父報仇。
而他仇人家中的孫女,正是自已表弟慕觀瀾不愿意回西楚的原因。
為了避免自家族人入土;
也為了幫助仲離實現替祖父報仇,并與之在黃泉團聚的夢想;
更為了助力表弟早點回家。
云驚羨特意讓管家周益,向仲離透露了千機閣這條門路。
原以為很快就能等來好消息,結果他失望了。
雖然仲統領走了,族人不用入土,可國師謝無妄又放話說,要把他全族掛在房梁上。
而他的舊友仲統領,報仇未遂不說,還失蹤不見了,至今生死未卜。
叛逆的孤兒表弟,也依舊不肯回家。
樁樁件件加在一起,讓云驚羨覺得萬分憂愁。
恰逢西楚跟東越要締結邦交,他又在出使的名單上。
趁此機會,云驚羨決定提前半月離朝,親自來勸告表弟,早點回到溫暖的家。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會在見到表弟,跟那位大名鼎鼎的江姑娘的同時,再見到舊友仲離。
而且,他還成了自已仇人家的護衛。
一時間,向來沉穩自持,久經世事的云驚羨,在聽完江明棠的答案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跟眼睛了。
再看仲離對他們防備而又陌生的眼神,他立馬就意識到,這其中可能有什么隱情。
出于對舊友的關懷,云驚羨決定,暫且將表弟的事放到一邊。
他懷著十足的好奇,對身側人說道:“冒昧問一下,不知江姑娘是從何處尋來身手如此厲害的家衛的?在下也想去聘請幾個。”
雖說因為剛才的事,雙方鬧得有些不愉快,但江明棠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路上撿的。”
云驚羨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世上的哪條路這么邪門?
竟能撿到定淵閣的天樞衛統領?
他欲要進一步探問,江明棠卻不愿意回答了。
“太傅大人,我覺得咱們還是先聊一聊百萬金的封口費比較好,你覺得呢?”
云驚羨微微一笑,看向了周益。
無需多言,片刻后廳堂就被重新整理了出來,換上了新的香茶。
云驚羨與江明棠,在桌前對坐。
周益,慕觀瀾,還有仲離則是站在一旁。
整個場面,還是比較和諧的。
“太傅大人,你想好要不要給我這筆封口費了嗎?”
“抱歉,江姑娘,在下離家匆忙,未曾帶上如此之多的財物,怕是沒法給你百萬金了。”
“那你的意思是,想去襄州府衙的監牢里住上幾天,再被押解入京,去詔獄里坐一坐?”
“不,在下的意思是,我對江姑娘一見如故,可否請你看在咱們深厚的交情上,給些折扣呢?”
“那你想出多少?”
“一金。”
“認真的?”
“自然。”
江明棠點了點頭,轉眸看向了慕觀瀾與長留。
“你們兩個現在就去襄州府衙報案,就說有西楚的細作偷潛入境,意欲破壞朝廷賑災之事,動搖我國民心……”
“抱歉江姑娘,在下剛才一時口誤,少說了個字,是一萬金。”
云驚羨的臉上帶著無奈的笑:“超出這個數目,在下實在是給不起,還請姑娘寬和一二。”
“這未免也太少了些,周管家之前可是說,你們云氏富可敵國呢。”
“那不過是吹噓一下,維持面子罷了,事實上云氏這些年各處都在虧空,早已是入不敷出的狀態,不說府中旁人,便是我下朝以后,也是要去街邊擺攤賣墨作畫,補貼家用的。”
“堂堂一國太傅,生活竟艱難到如此地步,你們皇帝知道這事兒嗎?”
“區區小事,又何須污了天子耳目呢。”
“若是我不接受這一萬金的價格呢?”
云驚羨苦笑: “交出全部身家,尚且不能求個息事寧人,那在下只好豁出去,與江姑娘拼個你死我活了。”
“我死不足惜,但江姑娘如此年輕貌美,要是落得個紅顏早逝的下場,豈不是太可惜了?”
江明棠挑了挑眉:“哦?你覺得我年輕貌美?”
“自然,在下從未見過如你這般姿容勝仙的女子,此后定是畢生難忘。”
“行,看在你這么有眼光的份兒上,一萬金,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在下若多夸兩句的話,江姑娘可否再便宜一二?”
……
分明是涉及性命,應該十分緊張正經的談判,卻被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如同在村口閑聊那般,插科打諢地給囫圇過去了。
最終,云驚羨以九千金的議價,成功免去一場牢獄之災。
原本他確實是準備了宴席,打算邀江明棠共同飲食的。
但出于對他人品的懷疑,慕觀瀾堅決反對她繼續留在這里。
一番撒嬌癡纏以后,江明棠聽取了他的意見,去城區客棧另住。
臨走前,她還不忘提醒云驚羨,明日早些備好十萬錢糧,讓她帶回安州。
目送著一行人離開以后,返回主子跟前的周益,滿臉寫著憋屈與疑惑。
“家主,屬下實在不明白,您為何要答應江明棠的條件?
以他們帶來的影衛人數,就算鬧到襄州府衙,也總有脫身之法。
如今他們非但沒能勸回小公子,還賠了十萬錢糧跟九千金,著實是虧本買賣。
“周叔,什么時候我做事,需要你來指點了?”
云驚羨端坐桌前,依舊是那副溫潤清雅的模樣。
甚至于說這話時,他都是笑著的。
但周益卻驚出一身冷汗,立刻跪了下去:“屬下知罪,請家主饒恕!”
云驚羨將視線從他身上挪開,落在門口處,好似還能看見那個年輕貌美的姑娘。
良久,他才再度開口:“江明棠跟觀瀾之間的事,當初是由誰負責探聽的?”
周益低著頭:“是十一跟十三。”
“殺了。”
輕飄飄的兩個字,在一瞬間就決定了云氏內部兩個暗衛的生死。
周益額頭冒出細汗,有些艱難開口:“家主,十一跟十三在族中效命多年,可否請您告知屬下緣故?”
云驚羨長睫微垂:“他們遞交的情報有誤,辦事不力的人,自然沒有繼續留著的必要。”
以他之見,江明棠分明早就知道觀瀾的真實身份了。
從踏進這間廳堂的那刻起,這個女人就一直在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