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離雖然失憶了,卻并不是傻子。
之前在那間老宅里,他與那些影衛打斗以后,見云驚羨試探性的詢問江明棠,是在何處找到如此厲害的護衛,以及旁邊周益那驚疑不定的眼神,仲離當即就猜到了一件事。
這兩個人肯定認識自已,也必然十分清楚他之前的事。
但猜出來這點之后,仲離卻并沒有跟他們打交道的意思,也不想去詢問他們有關于自已的情況。
他已經決定好了,要一輩子留在小姐身邊。
反正他現在的記憶,還沒有恢復。
那些不重要的前塵往事,忘了就忘了吧。
倘若再找回來,于他而言,反而是一種麻煩。
畢竟根據之前的線索推斷,他的身份絕對不簡單,不但涉及到了兩家祖輩的仇怨,還與西楚有關。
若是將一切揭開,怕是到時候,他就不能留在小姐身邊了。
出于這些原因,在離開那間老宅的時候,仲離心里是松了口氣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不想再跟那些知道他前塵舊事的人相遇了,能避開就盡量避開。
然而,老天似乎總是不愿意成全,他那些小小的心愿。
在客棧安置好以后沒多久,仲離就接到小二送過來的一封信。
內容很簡單:
“異國他鄉,偶遇舊友,實是幸事,在下特備美酒佳肴,于陋宅之中靜候仲統領,共進晚膳——云驚羨。”
仲離冷著臉,直接把信撕了。
他不想去。
第一眼見到那個叫云驚羨的人,他就非常討厭他。
可到了晚間,他改主意了,還是決定去赴約。
他怕云驚羨找上江明棠,將他的事告訴她。
而且他也想跟從前,徹底做個了斷,讓這些人再也不要來打擾他的寧靜生活。
皓月長照,星空萬里。
深宅正廳之中,置放了一張長桌,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美食與好酒,兩側仆從侍立。
當周益領著仲離進門時,坐在主位上的云驚羨,露出了恰到好處的和善笑容,站起身來,以示禮儀。
“仲統領,當初國都一別,真是許久未見了,能在此處與你這位舊友再度相逢,真是令我歡喜不已啊,快請入座。”
仲離面色沉冷,在客椅上落座。
席間,云驚羨堪稱熱情地對著仲離說了許多話,將桌子上精心準備的菜式與美酒,挨個介紹了一遍,以表自已對他的重視。
仲離始終一語不發。
他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說完,最后問道:“我覺得這銀魚羹的味道,堪稱絕佳,仲統領,你最喜歡哪一道菜?”
仲離抬眸看他,終于說了進門以后的第一句話。
“有事快說。”
云驚羨臉上露出些許傷懷來。
“仲統領,為了準備好這頓晚膳,我可是花了大功夫的。”
“好歹咱們是舊友,你這么不領情,實在是讓我很難過啊,說不定今天晚上都要睡不好了。”
話音才落,仲離起身就往外走。
他實在是不想繼續留在這里,聽此人無意義的啰嗦。
瞧出他的不耐煩,云驚羨話鋒一轉。
“我今日請仲統領過來,是想問一句,你為何放著天樞衛統領不做,反而要去仇家身邊當護衛?”
他皺著眉頭,似乎真的對舊友十分關懷。
“若是遇到了什么難處,才不得不這么做,可以跟我說說看,興許我能夠幫上一點小忙呢?”
仲離沒有立刻回話,沉默了片刻后,他才轉過身來,目光冷沉地看向了云驚羨。
“我沒有難處,也不需要幫忙,以后別再找我。”
說完這句話以后,他抬步往外行去,離開了這間膳廳。
周益看著他的背影,轉過身來,看向自家主子,遲疑道:“家主,這……”
云驚羨完全沒聽見他的話。
他正在震驚當中。
要知道之前仲統領每次與他碰面,基本只有重復性的三句話。
第一句:有事快說。
第二句:奉命查案。
第三句:抓人。
方才仲統領,居然一口氣沖他說了十六個字的長句。
真是太難得了。
這是不是說明,經由他之前的不懈努力之后,他與仲統領之間已經建立了真摯的友誼呢?
云驚羨覺得,肯定是這樣的。
畢竟自已因為性情和善,在國都交友無數。
仲統領雖然看著冷血無情,但心中對他這樣仁愛的君子,定然也是欽佩而又敬仰的。
既然是摯友,他自然要對他再多照顧一二了,怎么能如此敷衍的任他離去呢?
想到這里,云驚羨快步追了出去,終于在門口處,看見了被影衛攔住的仲離。
“仲統領,且慢離去,在下還有最后一言想與你說。”
掃了一眼面前的數個影衛,仲離轉頭看向云驚羨時,眸中帶著隱隱寒光。
云驚羨像是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殺意,臉上還帶著親近的笑。
“江姑娘出身公侯之族,遲早是要回京城的,你如今是她的護衛,也定然也要跟著她歸家。”
“而咱們的國師大人,不日就要出使東越了,屆時你可一定要小心些,切勿與之碰面。”
“畢竟當初你選擇離任之后,天樞衛內部出了好些亂子,為此國師大人很不高興,怕是到時候再見,他會因此責難于你。”
說著,他從腰間取下一枚圓形玉令,遞到他跟前。
“雖然仲統領剛才說了令我十分寒心的話,但我這個人素來寬和,又很是重情,肯定是不愿意見故友遭難的。”
“東越京城的春風樓里,就有云氏安插的人,拿著這枚玉令,你可以隨意調動他們幫忙。”
與此同時,他揮了揮手,示意那些影衛退開。
看著含笑的云驚羨,仲離冷聲道:“不必。”
“大家畢竟是朋友,仲統領何必對我如此抗拒呢?要知道國師大人的手段狠厲無比,你自已定然應付不了,所以我才提……”
“我可以。”
丟下這三個字后,仲離不想再跟他多說,直接抬步離去,身影迅速被黑夜吞沒,再無蹤跡。
云驚羨站在原地,手中還捏著那枚玉令,自言自語。
“原來那些市井話本,也并非全然是胡說八道,真的有人會在受傷后失憶啊。”
“連自已的事,還有昔日上峰是何種性子,都忘得一干二凈了,也難怪他會去仇人身邊當護衛。”
“不過,江明棠知道他們之間有家仇嗎?”
一旁的周益,驚訝不已。
先前他確實是想過,派人去查探仲離跟江明棠之間的事。
但被家主給攔住了,說是不必著急,等晚宴之后再說。
聽家主這話,莫非是已經猜出來一切了?
“周叔,準備筆墨。”
云驚羨臉上帶著輕快愉悅的笑。
好歹是多年同僚,國師大人還時常派人傳話,向他問候云氏全族。
可見他們之間的情誼,已然很是深厚。
這么有意思的事,他當然要寫封信告訴他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