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江明棠攜著柳令貞從荷香園離開,去食肆用飯。
雖說她方才陰陽怪氣了一番陸淮川,算是為昨夜出了口氣。
可想到自已好不容易主動一回,還被拒之門外,又郁悶了。
再加上前任未婚夫在江南歷練一番后,真是比從前還要俊俏。
氣度不凡,頗具書卷氣息,叫人看了便挪不開眼,想要調戲。
最禁欲的外表,反而最誘惑,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如此美色,實在令人垂涎,卻能看不能碰。
江明棠心里那叫一個遺憾,連用飯也不香了。
柳令貞本就是個細致的人,當下便看出她心情有些煩悶,
于是好奇問道:“怎么了明棠,這家的飯菜不合你的胃口嗎?”
江明棠搖了搖頭,沒吭聲。
唉,她現下想吃的,可不是飯菜。
見她郁色沉沉,再想到方才的事,柳令貞輕易便能猜出來,她是因為陸淮川,才情緒不佳的。
為了讓好友心情好些,出了食肆后,柳令貞拽住了欲要回荷香園的江明棠,神神秘秘地說要帶她去個地方,保管到了那里,她便會開朗起來。
再然后,她們便到了醉月樓。
得知此處與京中的春風樓一樣,是江南省城的小倌院館,江明棠起先還沒什么興趣。
她的攻略目標們個個顏值頂尖,不是這些小倌兒能比的。
然而柳令貞非要拽她進去看看,江明棠也只好跟著一道踏入其中。
再然后,她就被醉月樓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
之前在京中,江明棠唯一一次去春風樓,就同時遇上了慕觀瀾與秦照野。
再加上詔獄辦案,那些小倌兒們嚇得不行,屏息垂頭,沒給她留下多大印象。
如今就不同了,柳令貞為了讓她開心些,剛進門便要了最貴的雅間,付錢時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另外把樓中如今最紅火的前十位小倌兒,通通叫過來伺候!”
有這般富貴客人登門,龜公樂得眼睛都笑瞇起來了,當即照辦,美酒佳肴更是流水似的往雅間里送。
小倌兒們更是使盡渾身解數,將唱曲兒,彈琴,跳舞,茶戲等等技能挨個展示。
他們說起話來溫和又體貼,卻又不會太過陰柔,只讓人覺得舒心。
身材更是沒得挑,窄腰寬肩,肌肉分明……
如她們這般豪氣又貌美的客人很是難得,小倌兒們侍奉起來就更用心了。
饒是剛開始還頗為冷淡的江明棠,也忍不住被他們吸引。
她心上郁悶消失得一干二凈,與柳令貞對著滿室男色,一塊兒飲酒作樂,可謂是逍遙至極。
連柳令貞帶過來從旁侍候的丫鬟們,臉上都堆滿了笑。
在場唯一不高興的人,大概只有跟進來的仲離。
小倌兒們社會地位低下,柳令貞與江明棠皆出身高門,知曉分寸,不會自降身價。
雖然叫了人侍奉,但不會真做些什么,至多也就是摸摸腹肌,看看男色,再觀賞一下才藝。
醉月樓的小倌兒們,也都是經過專業培訓的,不會在未經恩主同意的情況下親近對方。
所以,這雅間里的畫風并不浪蕩。
但這不妨礙仲離像個鬼魅似的坐在角落里,時時刻刻盯著那些小倌兒。
只要有人意欲靠近江明棠,他便會瞬間冷下臉來。
但凡小姐有一絲一毫地不悅,他便會一劍砍過去。
只可惜,江明棠玩得非常開心,壓根沒給他出手的機會,讓仲離很是煩躁。
這也就罷了,有個小倌兒被他那兇狠的模樣嚇到,對小姐撒嬌似的說了兩句后,她竟轉頭沖他道:
“長留,你去外面守著就好,別在這兒坐著了。”
仲離根本不想出去,卻又不得不聽她的話。
結果在門口站了沒一會兒,又遇上個喝酒喝得有些迷蒙的女客,把他錯認為樓中小倌。
她對著他驚為天人地調笑了一番不說,還伸手拉他。
“如此俊俏的小倌兒,不享受一番真是可惜,快過來伺候我。”
仲離臉色驟沉,抬手便將其推得摔坐在地。
對方還沒來得及生氣,劍鋒便架在了脖子上,嚇得酒都醒了。
要不是龜公及時出現息事寧人,他真能拔劍將其殺了。
讓仲離更郁悶的是,外面的動靜鬧得這么大,卻還是被雅間里的絲竹管弦之聲掩蓋過去,根本沒能驚動江明棠,讓她出來看他一眼。
及至子時將過,江明棠跟柳令貞終于喝盡興了,也賞夠了醉月樓里的“美景”,才終于醉醺醺地讓丫鬟扶著出門。
仲離也迎來了整天當中最順心的事。
那就是出了醉月樓,小姐沒坐馬車,也沒叫別的護衛,只讓他上前背她。
雖然醉月樓離荷香園比較遠,但他絲毫不覺得累,反而希望這路再遠些。
只可惜再長的路,終究也有盡頭。
很快,他們就到了荷香園。
而且,還碰上了陸淮川。
仲離剛愉悅起來的心情,頓時又陰沉了下去。
這也就罷了,陸淮川這個偽君子還一直問他,小姐去了何處,原本他看他礙眼,根本不想搭話,哪知對方不依不饒,最后只得如實相告。
看著對方呆滯的模樣,他竟不知為何,在心底升起一個很是莫名其妙的念頭,很想對陸淮川說幾句話。
那就是:
“若非你留不住小姐,她又怎么會去外面找那些男倌?!?/p>
“婚事守不住便罷了,近在眼前的人也守不住,慣會裝得一副正人君子模樣,真是沒用的廢物。”
不過仲離最終還是沒把這話說出來。
第一:他不是擅長與人交談的性子。
第二:他討厭陸淮川。
第三,也是最心酸的一點:他沒資格罵他。
畢竟這位再怎么說,也是他們江氏的前任姑爺。
而他,只是個家衛。
其實就算仲離說了那些話,陸淮川也不會在意。
因為他現在整個人都傻眼了。
明棠跟男倌……
這……
怎么會這樣呢?!
她怎么會去那種地方?
難道是因為他的推拒,所以……
這個想法涌現以后,極致的懊悔,打翻的醋壇子,還有反復提醒無權干涉她的理智,在陸淮川的腦子里來回打架。
令他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呆若木雞。
等他終于緩過神來了,居室的門被大開,里面伺候的丫鬟出現在眼前。
這與昨夜相差無幾的畫面,令仲離心下自嘲,轉身欲走。
陸淮川則是快步上前,準備進門。
卻聽得丫鬟說道:“長留,小姐讓你進去?!?/p>
而后看向他,恭敬道:“陸大人,小姐說更深露重,您不便在此多留,該回去休息了。”
聞言,仲離臉上的欣喜不加掩飾。
陸淮川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眼睜睜看著仲離踏入居室之中,而后丫鬟將那扇門關上,自已就這么被隔離在外。
周遭的聲音在此刻歸于沉寂,門縫里透出來的些微燈火,好似有了實體,將他的理智寸寸點燃。
陸淮川開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居室里會是何種畫面。
昨日叫他進去后,明棠對他……
而今日她先去了醉月樓尋男倌,又叫了長留。
那她對長留是不是……
陸淮川死死盯著門板,好似門口看見屋內的一切。
他知道,那個護衛也喜歡明棠。
明棠或許正微醺著坐在榻上,沖長留招手要他過去。
接著她也會親他,還會……
陸淮川的心底傳來尖銳絞痛,警告著他不能再想了,那些拂之不去的猜測,近乎要將撕碎。
良久,他腦中名為理智,繃得極緊的那根弦,錚的一聲斷了。
陸淮川毫不猶豫地抬手去叩門,然而尚未觸及,大門便被人從里拉開。
四目相對之際,仲離臉上的淡笑散去,只余沉冷與防備。
他看向陸淮川:“這么晚了,陸大人還不回去休息?”
陸淮川默然片刻,抬眸直視他:“我有話要對明棠說?!?/p>
“小姐要休息了,有什么話,大人還是明日再說?!?/p>
“不,”他搖了搖頭,“必須現在說。”
仲離牙關輕咬,眉頭緊皺,實在有些忍無可忍,正要開口時,卻聽得江明棠的聲音。
“長留,讓陸大人進來吧,你先回去,早點休息?!?/p>
仲離心下微沉,但最終只不過應了句是,便與丫鬟一起下去了。
居室里,就只剩下江明棠與陸淮川。
她醉意尚未全消,和衣半靠在榻上,發髻稍亂,雙頰微紅,聲音里帶了些困意。
“陸大人有什么話,說吧。”
陸淮川胸口堵著一股濁氣,不上不下,讓他呼吸不暢,生出些委屈。
昨夜她叫的還是淮川哥哥,今夜便是陸大人。
卻又有些愧疚,畢竟之前是他拒絕了她。
他深吸口氣后,道:“明棠,你今日,去醉月樓尋了男倌?”
“是。”
輕飄飄的一個字,如同重錘落在陸淮川心上。
他聲音緊繃:“你…你怎么能去那種地方呢?”
“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還用得著陸大人操心?”
陸淮川喉間一哽。
是啊,他不過是明棠的前任未婚夫,哪里有資格沖她說教?
但他卻忍不住問:““可你這樣,日后如何議親?”
她眉梢微動:“陸大人,我昨夜就認真告訴過你了,我不打算再議親。”
江明棠終于看向了他,心下哼了一聲,頗有些與他置氣的意味。
“畢竟我退過婚,名聲不好聽,真嫁了人的話,哪天爭吵起來,夫郎還會挑剔于我,找男倌就不一樣了?!?/p>
“我只要使的銀子夠多,就能讓他們盡心侍奉?!?/p>
“男倌可不會推拒于我,也不會再去接待別的女客。”
更不會喝人家的解暑湯!
聽了這話以后,陸淮川眸中閃過一絲痛色。
他骨子里到底還是將禮教,看得很是重要,認為去風月之地,是件極為不堪的事。
但他卻不覺得明棠有錯,反而覺得都是自已的錯。
若非他當時沒有能力護住這門婚事,明棠又怎么會被人非議,由此生出放縱自棄之心,去找男倌呢?
而且他昨夜,還拒絕了她。
那時候明棠會不會誤以為,是他覺得她輕浮浪蕩,不守婦道,才推開她的?
可他不是這么想的。
他只是覺得自已不配。
既然是他的錯,就該彌補……
榻上的江明棠完全不知道,陸淮川腦中那些紛亂如麻的想法,她揉了揉額頭,只想讓他趕緊走。
能看不能吃的美男,留在這兒只會讓她覺得糟心。
話還沒說出口呢,陸淮川忽地邁步走到了她面前,然后坐在榻邊,眸中卻帶了些堅定地望著她,緩緩開口。
“明棠,你…你不要再去找男倌了。”
“那些人,不干凈?!?/p>
她一怔,緊接著便見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已胸膛上一放,大膽而又羞恥地開口。
“他們怎么侍奉你的?”
“我也可以?!?/p>
他說這話時的聲音輕飄飄的,近乎虛無,迅速消散在空氣里,江明棠都差點以為自已酒喝多了,出現幻覺了。
可那緊抓著她一只手不放的指節,以及掌下的溫度,卻讓她意識到,自已沒有聽錯。
看著面紅耳赤,卻還是緊盯著她不放的陸淮川,江明棠只覺得酒勁好像又上來了。
她不知怎地,下意識道:“他們服侍我的時候,沒穿這么厚實?!?/p>
這話一出,陸淮川的臉色似乎有一瞬間的扭曲。
但很快他便解開了自已的腰帶,以及交領,而后將她的手放在了勁瘦的腰腹上。
“這、這樣呢?還厚實嗎?”
江明棠咽了咽口水:“嗯?!?/p>
對上她水潤的雙瞳,陸淮川只覺得呼吸有些沉重。
他緩緩起身,站在了她面前。
在衣物落地的輕響里,江明棠的酒意漸漸消退,瞪大了雙眼。
這一刻,她的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
淮川哥哥看著清瘦,居然這么……
還是……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