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清這次跟仲離動手,并非出于爭風吃醋,而是有原因的。
方才他從后園路過,意外撞見仲離在此處練劍。
想起仲離的來歷,以及那不俗的身手,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提出要與他比試。
仲離根本不搭理他,連眼神都未曾給一個。
他只聽小姐的吩咐。
但祁晏清又豈是輕易放過之輩,立刻撿起園中角落里的短木棍,朝他又快又狠地攻了過去,逼得仲離不得不與他對抗。
這一打,祁晏清便發現了更多不對勁的地方。
各人所習武藝不同,風格自然迥異。
身為祁氏的繼承人,他自幼被驍勇善戰的靖國公教導武藝,還曾喬裝改扮,在江湖中闖蕩過些時日。
因此他的劍法,算是軍中技巧與江湖詭招的結合體。
但這個仲離的劍法,沒有戰場邊軍的威猛霸道,也沒有江湖人士的詭譎。
每一次出劍,講究的都是精準,高效。
而且仲離根本就不防守,哪怕是被木棍抽中手腕,他仍舊繼續攻擊,劍鋒每次都往對手身上的脆弱之處刺去,速度快得驚人。
祁晏清敢保證,倘若此時與他交手的不是自已,而是慕觀瀾,亦或者是陸遠舟,早就被刺中要害了。
再仔細看他虎口,以及掌上的老繭,明顯是常年使用兵器才留下的,祁晏清心中對仲離的防備心,頓時變得更重了。
此人的身份,絕不簡單!
腦中思緒飛快閃過以后,再次攻向仲離時,祁晏清突然厲聲開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這么詭異的劍招又是從何處學的?”
“你真的失憶了嗎?!”
……
一個又一個問題,自祁晏清口中問出。
他的語氣十分肅重,語調堪稱尖銳。
若是尋常人在戰斗中陡然被這么質問,必然思路混亂,哪怕是絕世高手,也會有一瞬間的破綻。
但仲離絲毫不受影響,劍法依舊又快又狠。
這種漠然而又空寂的狀態,以及將自已視作兵器,不要命似的打法,祁晏清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死士。
祁晏清心下一沉。
如果這個長留真的是死士,又是落了難才到的河洛,那就代表他身上一定藏著危險的秘密。
這樣的人留在江明棠身邊,怕是會給她帶來災禍……
想到這里,祁晏清的臉色愈加幽沉。
“離開江明棠,滾遠點!”
這短短的一句話,比剛才一連串的問題有效的多。
幾乎是聽見江明棠三個字時,仲離便分了神,手下的劍在游走時有幾息凝滯,攻速也慢了些許。
這次,他終于回答了。
“恕難從命!”
他是小姐救下來的。
這條命就是她的。
所以他會一輩子,守在小姐身邊。
除了小姐以外,誰的話他也不會聽,誰也攆不走他!
祁晏清雖然被他這句回答激得萬分火大,恨不能立刻將他趕走。
但他也清楚,仲離是江明棠救下來,并做主留在身邊的。
若是他隨意驅逐,怕是要惹她生氣。
因此在找到仲離的破綻,迅速奪下他的長劍以后,祁晏清并沒有過多糾纏。
他扔掉那根被仲離砍得堪稱破爛的木棍,以及對方的長劍,便就此離開往西苑去了。
才進正房,祁晏清便看見了地上扭打成一團的三個人。
換作以前,他定然是要嘲笑他們,并大肆宣揚此事,再鬧到江明棠那里去,狠狠上一番眼藥的。
然而眼下他卻顧不上這些,只不耐煩地說了一句話。
“江明棠來了。”
聲音分明不大,但地上三人聽得清清楚楚,動作一滯,緊接著便倉皇止戰,連忙起身,霎時間乖巧萬分。
等發現自已是被騙了以后,慕觀瀾大為不滿。
“祁狗賊,你竟敢……”
他話尚未說完,便被祁晏清打斷。
“慕觀瀾,我有要事同你說。”
鑒于祁晏清甚少這么嚴肅地同他說話,唯一一次還是發現江明棠來江南找陸淮川了,慕觀瀾也不敢含糊,同他一道走了出去。
待到四下別無他人,祁晏清開門見山:“河洛一帶有千機閣的據點吧?”
慕觀瀾一怔:“你問這個做什么?”
“讓你的人去查一下,江氏新來的那個家衛長留。”
祁晏清沒有瞞他:“方才我與他交過手了,此人非同小可,作戰時很像死士,身上絕對有秘密。”
聽到死士這兩個字時,慕觀瀾的神色驟然一變。
他也意識到了這個長留身上,可能存有的潛在危險,當即應了下來。
將事情交由千機閣去查后,祁晏清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雖然慕觀瀾這個畜牲不怎么樣,但千機閣刺探消息跟情報的能力,絕對是一流的。
所以他相信,很快就能知道仲離的底細了。
江南在暴雨將至的氛圍中亂成一鍋粥時,京中卻是驕陽似火,一片晴朗。
夜幕之下,東宮。
桌案上擺滿了已經批閱完畢的奏折,掌事太監劉福正在挨個念各處的奏報,給近來事多繁忙,一刻也不得停歇的儲君聽。
待讀到江南欽差陸淮川遞交的呈信時,本來眉宇間有些疲憊,還在閉目養神的裴景衡,驟然睜開了眼睛。
“剛才那幾句話,重復一遍。”
劉福恭敬應下,聲音里有些緊張。
“關于農具的改造圖紙,實為在江南游歷的威遠侯府嫡長女,江明棠所設計,相關管理條例也是江小姐提出的建議。”
殿內,燭火搖曳。
裴景衡原本平靜的眸中,倏地染上幾分幽沉,指節在桌案上輕點,問話劉福。
“孤記得,之前你去威遠侯府請人的時候,候夫人說江明棠尚在祖地河洛探親,暫且未歸。”
“是。”
“而如今陸淮川又告訴孤,她在江南。”
裴景衡清淡到了極點,聽不出任何情緒,卻莫名讓人覺得膽寒。
“劉福,你覺得她為什么去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