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的社會環境,與古時歷朝歷代沒什么區別,皆是奉行男為尊,女為卑的規矩。
在這種世風浸染之下,男女幾乎是從出生起,便被劃開了明顯的界限,再以不同的方式養育。
兒郎所學的皆是鼓勵行于四海,闖天入地的豪情文章,亦或者是齊家治國的君子之禮。
平民女子中,甚少有進學堂的。
稍微富貴些的人家,請得起夫子上門教導。
左右也不過是讓女兒略識得些字,就要去學訓誡之語,教她們將心思放在宅院之中,養成賢良淑德的模樣。
以便將來覓得佳婿,更好地服侍夫郎。
這般枷鎖重重捆下來,便逐漸形成了一種男強為貴,女弱為美的扭曲風氣。
某本被時人奉行的書上,更是直言道:
“夫有再娶之意,婦無二適之文。”
意即:丈夫有再娶的道理,妻子卻無改嫁的規矩。
陸淮川自幼時起,聽的,學的就是這些教誨。
但他又有些特殊。
雙親和離,母親離府這件事,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因此之前他的想法,與時下男子略有些不同。
那就是婚后不欲納妾,盡力善待妻子。
與其真心相守,白頭余生。
但在遇到江明棠,又與她歷經種種磨難后,他反倒成了那個侍奉人的“妾室”。
從前學的那套規矩道理,被盡數打碎。
等祁晏清跟慕觀瀾到了江南,他更清楚地意識到,江明棠永遠都不可能,只屬于他一個人了。
于是原本的彷徨,變作了卑苦,妒忌,還有恐懼。
但他并沒有把這些情緒,告訴過任何人。
只把它們死死壓在心底,竭力容忍其余男人的存在。
并不斷地告訴自已,這樣做是對的。
因為他已經失去過明棠一回了。
那樣的痛苦,他不想再經歷第二回。
只要她還能在他身邊,其他的事情并不重要。
就這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拼盡全力勸服自已,并將其貫徹于行動之中后,陸淮川覺得,他好像真的是個很大度,很體貼的情郎。
但今夜撞見江明棠與陸遠舟親吻后,那層大度的偽裝在眨眼之間,就被他盡數撕掉了。
原本掩蓋在下面的酸澀與妒怒,轉瞬之間便顯露了出來。
它們翻涌沸騰,丑惡扭曲,如同一面鏡子。
讓陸淮川徹底看清楚,原來自已根本沒那么大方柔善。
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除他以外的男人,盡數遠離明棠。
甚至于,全都消失。
包括此時正親吻著明棠的,他的親弟弟陸遠舟。
什么兄友弟恭,手足之情,什么君子風范,溫潤雅意,他通通都不要了!
他想要明棠身邊只有他。
讓她一輩子只能看到他,再也看不到別的男人。
可是,這根本不可能。
當現實與夢想形成赤裸裸的對立時,就會滋生出痛苦。
陸淮川最終還是沒有勇氣進門。
他轉身走了。
孤寂的人影,在月下透出無限黯然。
穿過院庭,打算回書房繼續處理公務時,陸淮川撞見了祁晏清,以及江家三公子江榮文。
為了跟妻弟打好關系,也為了能從他嘴里,挖出更多有關于江明棠的事,祁晏清約他一道飲酒賞月。
面對偶像的邀請,江榮文激動萬分的答應了。
只是他酒量奇差,喝了沒兩杯就倒了,被小廝扶回房中。
但祁晏清已經從寥寥數語之中,知曉了江明棠的一些不曾露于外人面前的喜好與習慣,已然心滿意足。
還有,她在家中,最聽老夫人的話。
此前是他疏忽了這點。
祁晏清決定歸京以后,務必想方設法地,先謀得老夫人的喜歡。
再從她入手,名正言順地拿到江明棠的正夫之位!
到時候他就能入住威遠侯府,再把江時序趕出去!
想到這里,祁晏清心情大好,對月獨酌起來,漸漸迷醉。
看到踏著月色過來的陸淮川時,他不過略微瞥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那一眼中泄露出來的討厭,極其深重,根本不加掩飾。
但陸淮川猶豫了幾息后,選擇了走上前去。
他剛落座,便聽到祁晏清微醺的聲音。
“快滾,我現在心情正好,不想看見你。”
陸淮川卻沒有起身離去。
他拿起置于一旁未用的酒盞,接連飲了三四杯酒后,感受著爬上臉頰上的灼燒之意,緩聲說道:“世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滾。”
“是關于你跟明棠的。”
“說。”
陸淮川抬起頭,打量著對面這個除了脾氣無一不佳的青年,遲疑著道:
“我想問你是如何勸服自已,容忍別的男人,伴在明棠身邊的?”
話音才落,對面的酒盞便被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緊接著響起的,便是祁晏清冷沉的聲音。
“陸淮川,你說什么夢話呢,實話告訴你,我從來就沒接受過你們這群賤人的存在!”
“若非我是正夫,理當有容人肚量,江明棠又多番阻止,我早把你們全殺了。”
“得了這么大個便宜,你這賤人就偷著樂吧,少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免得我哪天心情不佳,把你們通通送去見閻王!”
祁晏清很生氣。
他覺得這小賤人,是故意來挑釁他的。
陸淮川:“……”
被祁晏清一口一個賤人的罵,他心下惱怒得很。
可還有些羨慕。
因為祁晏清可以毫無顧忌地口吐惡言,表達自已心中的不滿與厭恨,吃醋與妒忌都直接擺在明面上。
而他卻無法做到這么坦然,只能裝作不痛不癢,用溫和的表象來掩蓋自已內心的真實想法。
有時候想想,他也真是虛偽。
明明就是討厭,卻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心頭被煩躁,苦澀,還有自嘲盤踞,再回想到剛才陸遠舟親吻江明棠的畫面,陸淮川沉默著倒酒。
他如同喝水一般,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見狀,祁晏清更怒了。
“陸淮川,我讓你滾,沒聽見嗎?誰允許你喝我的酒的?”
興許是酒勁上頭的緣故,又或者是壓抑忍耐了太久,這回陸淮川直接將飲空的酒盞,朝著他砸了過去!
而后慍怒道:“我就喝,如何?”
面對祁晏清的暴怒,他語速飛快地開口。
“祁晏清,你別以為我猜不出來,當初慕觀瀾破壞我跟明棠的婚事,其中肯定有你的鼓動。”
“為了一已私欲,逼得我們生生分開,你們才是這世間最下作,最卑鄙無恥之徒,又有什么資格罵我!”
“你以為我就不討厭你們這些賤人嗎?我恨不得你們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出現在明棠面前!”
陸淮川眸中憎惡濃烈。
他第一次吐露這些情緒,說出如此惡語,卻絲毫沒有磕巴。
可見在心中,早已想過無數遍。
但他卻尤嫌不夠似的,抬手指著祁晏清道:
“還有,即便如今我與明棠的婚事沒了,但我們曾在兩家長輩的見證下,有過山盟海誓,文定之禮。”
“你與她一沒議親,二沒落聘,算什么狗屁正夫?少給自已臉上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