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善堂,陽光和煦。
江明棠剛跟柳令貞聊完改建學堂,以及讓這些孤童們去各處商鋪干工的事兒。
眼下,她正在陪同那些孩子們玩鬧。
院子一角,仲離安靜站著,目光時時刻刻跟隨著江明棠,眼里根本容不下其余人。
他覺得,江姑娘真是心善。
身為高門千金,對這些孩子們卻很是溫柔耐心,還建設學堂,給他們帶來光明未來。
這么一想,仲離更覺得自已何其幸運能遇見她。
若非是江姑娘,怕是那日他已經死在路邊了。
只是這般恩情,他實在是不知如何報答。
一時間心情又有些低落,覺得自已好生沒用。
江明棠想著要讓孩子們去柳氏名下的鋪子里做學徒,怎么著也得起個正經名字,不能再叫賤名了。
于是,她找善堂的王氏夫婦取了紙筆,像京中一樣,挨個為那些孩子們取名。
“大丫是三月到這里來的,那個時候迎春花開的正盛,就叫迎春。”
“希望你以后的人生,就像春天一樣開滿鮮花。”
“二狗是王大娘從山上的樹底下撿到的,書上說山寒有古意,木落見青真,就叫見青。”
“三牛嘛,讓我好好想想……”
孩子們一個個,都圍在她身邊。
先領到名字的那幾個止不住地開心,像小麻雀一樣滿院子跑。
最后有人停在了仲離身邊,大著膽子向這個從進門后,便沉默著站在一旁的大哥哥搭話。
“哥哥,我有新名字了,叫王迎春。”
小孩子的臉上帶著藏不住的雀躍,小聲地碎碎念,跟他分享自已的喜悅。
最后還問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換作從前未曾失憶,還是天樞衛統領的時候,仲離理都不會理這孩子,更不可能踏進這種破敗的善堂。
他在天樞衛學會的第一件事,便是冷血。
無關緊要的人與事,本來就不值得他注意。
然而當下他失憶了,因為迷茫與內心深深藏著的惶恐,讓他的性格與從前相比,略微溫和了些。
雖然還是不大習慣跟人相處,但仲離遲疑了下,還是實誠答了。
“我不知道。”
迎春有些驚訝:“為什么呀?”
“哥哥也跟之前的我一樣,沒有名字嗎?”
他不知道該如何給小孩子解釋這件事,最后只能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迎春眨了眨眼:“哥哥,你可以讓明棠姐姐給你取個名字。”
她的名字就是明棠姐姐取的,她很喜歡。
仲離看著不遠處在紙上落墨的人兒,沒有應聲。
見他不說話,迎春也沒有再多說什么。
小孩子的注意力很是發散,根本沒法集中,記性也不大好。
沒一會兒功夫,迎春就把這事兒忘了,跟著同樣有了名字的孩子們編花環去了。
但仲離卻始終忘不了。
回江家老宅的路上,他聽著前面江明棠與柳令貞的談話。
才得知不久后,她就要離開河洛,去往別的地方,最終回京都了。
京都離河洛很遠,江姑娘是侯府千金。
即便他不曾失憶,身為一個走江湖的草莽,她的世界也比他要廣闊許多。
于她而言,自已不過是路邊野草。
但對仲離來說,她卻是天邊皎月。
到時候他與她的相遇,便如黃粱一夢。
只怕此生,再難相逢。
想到這里,仲離心頭不自覺染上一層失落與煩悶。
到了江氏老宅,他完全沒有回自已住處的意思,不自覺地跟在了江明棠身后,如同她的影子那般。
還是江明棠在進門前發現了不對:詫異問他。
“你不回去好好休息,老是跟著我做什么?”
仲離默然幾息,抬眸看向了她。
“江姑娘,再過不久,你就要離開這里了,是嗎?”
“對啊。”
像是看出他深藏在內心的驚惶,她笑著道:“你放心,即便是我走了,也會讓人好好照顧你的。”
“等你的傷好了,你想什么時候離開,就什么時候離開。”
她伸出手去,安撫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柳姐姐那邊還是尋不到你的家人,你又無處可去的話,我也可以讓家中親眷,給你找個差事辦。”
“當初救你我可是花了大力氣,肯定不會讓你餓死在河洛的。”
仲離卻搖了搖頭:“江姑娘,我的傷很快就會好,我不想讓你安排人照顧,也不想找差事做。”
說完這話,他又默了幾瞬才再度開口,聲音有些小,但語氣卻很堅定,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江姑娘,我想跟在你身邊,可以嗎?”
“跟著我?”
江明棠訝然,又不由好奇:“你跟著我做什么?”
他微微垂眸,將自已的想法誠實地告訴她。
“我現在失憶,什么人也不記得,只認識你。”
“你又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你,所以我,我……”
“怎么?”江明棠挑了挑眉,“你要以身相許啊?”
聞聽此言,仲離猛地瞪大了眼睛,剛要出口的話哽在喉中,差點沒把自已嗆死,甚至于捂住嘴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這把江明棠嚇了一跳,急忙回身進房給他倒了杯水。
從她手中接過杯盞時,仲離連看她都不敢,胡亂飲著杯中的水,輕咳幾聲。
見狀,江明棠自然而然地輕輕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
“別著急,慢慢喝。”
因為離得很近,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聞見她身上清淡的花果香。
于是本來就帶了緋色的臉頰,就像是染了朱砂般紅得嚇人。
面上的熱度更是如同在正午,日頭最烈時站在陽光下那般,燙得他有些暈眩。
骨節分明的指節不自覺抓緊了衣角,一動也不敢動,只低著頭如同蚊子般道出聲:“謝謝江姑娘。”
看他這樣,江明棠頗有些好笑。
“我方才不過是開玩笑而已,你怎么這么不禁逗?”
仲離不吭聲,也不敢抬頭:“我知道的。”
他知道,她只是在開玩笑。
畢竟他這樣無根的浮萍,連自已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又怎么配得上她?
只是心頭的苦澀,卻始終拂之不去。
見他不咳了,江明棠也正色起來。
“你剛才說想跟著我做什么?”
仲離睫毛輕顫,聲音因為剛才的劇烈咳嗽而有些嘶啞。
“我想跟在江姑娘身邊,做個家衛。”
這話說出口后,他像是找到了底氣那般,終于敢抬眸看她了。
“我會武功,可以一輩子跟著你,保護你,以此來報答你的恩情。”
這些日子住在江氏老宅,他也是觀察過周圍環境的。
雖然身上的傷還沒好,但出于天樞衛統領的直覺與經驗,仲離一眼就看出來,江氏的那些家衛武功遠不如他。
待他稍微好些,怕是那些人一起上,也打不過他。
別的他不敢想,但做個護衛,他完全是有資格的。
江明棠皺了皺眉:“可我是要回京城的,你一輩子跟在我身邊做護衛,那你的家人怎么辦?”
仲離早就想好了說辭:“等找到他們再說吧。”
當初重傷昏迷之際,他穿著的是簡單布衣,可見身家不豐。
能在侯府任職,也算是門好差事,家里人應該不會反對。
又或者,他根本就沒有家人。
“可以嗎?江姑娘。”
等她回答的時候,仲離心里七上八下。
要是江姑娘不同意,怎么辦?
到時候,他又要去哪里?
可他哪兒也不想去。
不如偷偷跟著她吧,那些家衛應該也察覺不到……
正當仲離思緒紛亂之際,聽到了江明棠清脆的聲音。
“好吧,既然你都想好了,那你以后就跟在我身邊,做我的專屬護衛吧。”
仲離心頭一跳,先前的失落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欣喜。
且因為專屬二字,他剛降下些溫度的臉頰,又開始發燙了。
江明棠像是對他的心情毫無察覺。
“不過我可提前告訴你,我這人看著脾氣好,實際上很刁蠻,做我的護衛跟小廝沒區別。”
“到時候我提了什么讓你難做的事,你可不許心生怨懟,若是做不到這點的話,就不必跟著我了,免得忍氣受累。”
仲離才不信她說的話。
在他看來,她的性子再好不過。
即便有些脾氣,那也是身為高門千金應有的。
而且對她,他永遠都會忍耐,順從。
因為是她給了他活下去的機會。
所以哪怕是打罵,他也受的住。
得到他的應承后,江明棠當即就讓江貴擬了契書過來。
只要在上面簽字畫押,以后仲離就是她的護衛了。
至于月錢,雖然他自已非說不要,但江明棠還是按正常家衛的標準給了。
但很快又出現了一個新的難題。
那就是,仲離現在是沒有名字的。
他壓根沒法畫押。
為此,江明棠不得不重新給他取個名字。
“你要叫什么好呢?守義?衛平?護安,不行不行,這些都不好聽……”
聽著她列舉名字,又一個接一個的否定,仲離抿了抿唇,忽地出聲。
“長留。”
江明棠:“啊?”
仲離抬眸看著她,眸中帶了自已都不曾發覺的溫柔,還有小心翼翼。
“我就叫長留。”
江明棠想了想:“這個也還不錯,經常的常,流水的流嘛?”
仲離搖了搖頭。
“不是,是長久的長,留下的留。”
江明棠一怔,而后點了點頭:“長留,倒也還可以。”
“你是怎么想到要姓長的?這倒是個不多見的姓。”
仲離抿了抿唇:“不姓長,你救了我,我想跟著你姓江。”
江長留。
這便是他的名字了。
他想長長久久地,留在江姑娘身邊。
江明棠拿著筆的手一頓,頗有些語塞。
她沒想到仲離會連姓也改了,直接跟她姓江。
嘖嘖嘖,跟著仇家姓。
要是他祖父泉下有知,估計會第一時間顯靈,來道天雷劈死他這個不孝子孫。
看著仲離最終還是在契書上,簽下了江長留三個字,江明棠也不免暗暗想,越晚讓他恢復記憶越好。
不然的話,等他想起兩家的仇,怕是要被現在的自已氣死,再仔細把她切成臊子。
恰在此時,元寶跳了出來。
它嘿嘿笑道:“宿主,你放心吧,仲離不會把你切成臊子的。”
“因為就在剛剛,他對你的好感度又增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