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遙又來到了國圖的外文數學專藏室，工作人員現在對她也非常眼熟了，互相點頭就當打了招呼。
將需要的書單交給對方，沒過多久，她就拿到了自已想要的書——
多體格林函數、庫侖相互作用與關聯項、雜質勢與固體理論、電子液體費曼圖。
坐在靠窗的木質閱覽桌前，翻開扉頁，里面竟然有讀者留下來的鉛筆備注。
剛開始，林之遙還有些訝然，但很快就明白過來了。
這些書可能是捐贈的，所以上面有別人閱讀時的鉛筆批注，館方怕擦除的時候會損傷紙頁，所以也就這么留下來了。
看著泛黃書頁上，以前的人啃多體問題時留下來的思路，林之遙不知不覺就沉浸了進去，手指時不時翻頁。
就連楚老爺子什么時候來的，她都沒發現。
見小同志看得認真，楚老爺子也沒有打擾她，而是拿著一本德文書坐在她旁邊，慢吞吞從兜里掏出那副玳瑁色的老花眼鏡帶上。
他手里還拿著一支鉛筆，將看懂了的德文翻譯到草稿紙上，想著待會兒等她有空了，幫自已看看有沒有錯的。
過了一陣，林之遙似有所悟，也開始在稿紙上重新推演公式，腦海里的格林函數符號與費曼圖線條漸漸和筆下的推導軌跡重合。
手邊的文獻里用含雜質的多體微擾展開重構了關聯項，將原本割裂的雜質勢與庫侖相互作用，通過頂點修正整合到了一起。
而這些，和之前草稿紙上邏輯斷檔的那一步竟分毫不差。
林之遙沉思片刻，又緩緩翻到了隨機相位近似，看到里面對庫侖勢重整化的推導，眸底也有了些許恍然大悟。
她重新開始補充推導細節，腦海里的思緒也越來越清晰。
“原來是這樣啊，”林之遙心里暗嘆道，“并不是推導錯了，而是少了這一步整合。”
又過了許久，看著手里稿紙上的推導步驟，她終于露出笑意，將手邊的文獻資料書籍認真整理好。
“同志們，要閉館了。”
恰好這時，工作人員也出聲提醒道：“不能外借的書請大家歸還，需要借閱下次再過來。”
林之遙看了眼手表，不知不覺間，已經五點鐘了。
也是這時，她才注意到旁邊的楚老爺子，對方已經眼巴巴地等了好半天。
“楚爺爺？”林之遙有些不好意思道，“您今天也來查閱資料嗎？”
“老頭子我天天都來，可不像某些小家伙，一點也不盼望著見到我。”楚老爺子已經很久沒見到這個小同志了，語氣里難免帶一些幽怨之意。
要知道，人到了一定的年紀，身邊認識的人都是那些固定的。
而這些人不是捧著他就是敬著他，老老實實聽他講話，根本擦不出思想上的火花。
不像眼前這個小姑娘，年紀小但是知識面廣，思維方式也總是讓他耳目一新，一老一少待在一起，每句話都能互相接上。
這可讓楚老爺子十分開心，感覺遇到了知交。
“最近有些忙，所以沒空過來，實在抱歉呀楚爺爺。”林之遙還了書籍文獻資料后，又整理好自已的手稿，笑意盈盈地看向老人家，“我想請您一起共進晚餐，您愿意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嗎？”
“那我就勉勉強強答應吧。”楚老爺子傲嬌地哼了一聲，“不過你得幫我看看我德語有沒有進步。”
“您這可不是對待小老師的態度。”林之遙揶揄了一句，拎著那個鋁飯盒，和老爺子一起出了數學專藏室。
現在這個時間點，太陽已經逐漸西沉了，天邊還留有濃烈的金色余暉。
一陣風吹過，樹葉唰唰作響。
一老一少并肩走著，因為腦海里已經有了解決思路，所以林之遙眉眼舒展，整個人看起來十分閑適。
其他的借閱館也陸陸續續出來不少人，有人認出楚老爺子，上前跟他老人家打了個招呼后，也沒有過多打擾。
不過目光還是在他身邊的小姑娘身上停留了一陣，見一老一少相談甚歡，似乎在好奇二人之間的關系。
這位老爺子的脾氣何時變得這么好了？乍一看，還以為是誰家和藹慈祥的長輩。
只有熟知他秉性的人才知道，老人家從年輕時就氣性大脾氣臭，還愛鉆牛角尖較勁，可不會像現在這么隨和。
等到了飯店前面，楚老爺子的腳步就停在銀杏樹下，不愿意進去。
他撇嘴道：“這家館子的烤鴨是附近幾條街里最難吃的，肉又柴又硬，還偏偏不自知，非要說是他家的招牌菜。”
“咱不去這家，我請客，帶你去吃真正的好菜。”
這一番話直接讓林之遙眉開眼笑，看來不止是她和陸柏還有嬌嬌覺得這家店烤鴨味道不太行，而是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好，您在這里等我一下，我去還個飯盒。”林之遙含笑點頭，邁步進了飯店。
和服務員說明來意后，對方把陸柏擱這兒的兩塊錢押金也一并退回給了她。
楚老爺子算是明白了：“合著你帶我來這里吃飯只是順帶為之啊。”
小老頭語氣酸溜溜的，還帶了幾分委屈。
林之遙趕緊求饒，哭笑不得道：“真不是，我是真心想請您一起過來的。這家雖然烤鴨味道一般，但家常菜做得很不錯，而且菜式都比較清淡，挺合您胃口的。”
前段時間倆人也經常一起下館子，對于他的口味，林之遙還是比較清楚。
聽到這，楚老爺子滿意了，心情又舒暢了起來。
“今天就算了，下次再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就在這附近不遠，雖然地方不大，但味道絕對是一絕。”
在這一片兒都待了幾十年了，這里有多少個下水道井蓋兒他都一清二楚。
楚老爺子慢悠悠在前面走著，還示意她趕緊跟上。
林之遙點頭應好。
走著走著，倆人就拐進了旁邊一片老胡同里，青灰磚瓦連片，墻根處還長著淺淺的青苔。
這條胡同不算寬，平時也想不到會往這邊來，但越往里走，越會發現別有洞天。
不遠處的墻根下，擺著修表的小木臺，上面堆著齒輪、發條、游絲這些配件。
老師傅戴著老花眼鏡，低頭捻著細小的零件。
他面前的木臺上擺著各種工具，對于這些東西的放置位置，都早已爛熟于心。
“這一片兒都是老手藝了，”楚老爺子一邊走一邊跟旁邊的人打招呼，還不忘給她介紹道，“那是釘鞋的，他旁邊是配鑰匙的，還有修鋼筆的。”
“你呀，平時也別總是悶在圖書館或者只顧著做學問，也要出來感受一下煙火氣，不然人都會憋得遲鈍，思路也容易鉆死胡同。”
楚老爺子語氣隨意，但林之遙卻聽出了幾分過來人的經驗之談。
他朝熟人擺了擺手，又對旁邊的女孩說：“做科研，最忌諱的就是把自已活成一根緊繃到底的弦，你看看他們手藝人干活。”
“修表的知道哪里該緊、哪里該松，釘鞋的也曉得哪里要加固，哪里得留余地。”
“一張一弛，才是長久之道，腦子松下來，靈感才進得去嘛。”
林之遙笑著點頭，心里卻若有所思。
七拐八繞之下，楚老爺子在一扇窄小的木門跟前停下，輕車熟路帶著她進去。
老爺子一掀布簾，煙火氣撲面而來，空氣中飄著食材混合著鍋氣的香味。
這里地方不大，只有幾張擦得干凈的木桌，長條板凳也挨擠在一起，但卻坐得滿滿當當。
林之遙坐在窄小的長凳上，安靜地聽著楚老爺子熟稔地跟老板點菜，耳邊是其他人樂呵呵的交談聲，都是些日常瑣事。
但不知道為什么，這段時間在實驗室里的緊繃與疲憊，竟在此刻，一點點地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