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鍋里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林夏站在灶臺前,眼里還是有光的。
他默默地盛了一大碗飯,也不管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米飯很香,菜根有點苦。
但他吃得很爽,這是媽媽走后,他吃得最飽的一頓。
沒過多久,門又開了。
爛命林回來了,而且是空著手回來的。
他沒說話,臉色陰沉得可怕,徑直鉆進了里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
這次,他胸前的衣服鼓鼓囊囊的,看形狀像是揣著那個金元寶。
他沒看林夏一眼,抬腳又要出門。
“你去哪?”林夏忍不住問道。
“吃你的飯!還管上老子了?”
爛命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夏放下碗,把烤干的書本裝進書包,默默地爬上炕,鉆進冰冷的被窩。
他蜷縮著身子,心里卻還在想著:沒關系,至少家里有錢了,爸爸把錢藏在身上了,以后日子總會好起來的,我也不會再被欺負了。
第二天一早。
爛命林一夜未歸。
林夏餓著肚子,背著書包去了學校。
在村口的小橋邊,他又遇到了昨天那群孩子。
“爛命林的兒子來了!”
“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嘲笑聲和石子一起砸過來。
但這一次,林夏沒有像往常一樣忍受。
他想到了家里的那個金元寶,想到了有錢了的底氣。
“我不許你們罵我!”
林夏大吼一聲,像頭小狼崽子一樣沖了上去,和領頭的那個壯實男孩扭打在一起。
但他畢竟太瘦弱了。
很快,他就被一群孩子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還敢還手?打死你個沒人要的!”
等那群孩子打累了跑開,林夏才從地上爬起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倔強。
“等著,等我爹回來我就讓他給我出頭,我們家有錢了。”
他一瘸一拐地去了學校。
挨到了晚上放學。
林夏興沖沖地跑回家,剛到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爛命林站在門口,靠著門框,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胸口那原本鼓鼓囊囊的地方,此刻已經小了一大塊。
林夏心里咯噔一下。
還沒等他進門,爛命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紅著眼睛吼道:
“家里的米呢?被你吃完了?”
林夏嚇得渾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道:“家……家里不是有錢了嗎?可以買……”
“嘭!”
爛命林狠狠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翻在地。
“賤貨!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也不知道給老子留點!”
爛命林罵完,看都不看蜷縮在地上疼得抽搐的兒子,黑著臉轉身走了。
林夏眼淚流了下來。
他很委屈。
家里明明都有金元寶了,那么大一塊金子,能買好多好多米。
為什么?
為什么還是和以前一樣?
那晚,他沒吃飯,餓著肚子哭著睡著了。
第三天。
上學路上,他又被那群孩子圍住了。
這次,他沒敢反抗,抱著頭縮在地上任由他們踢打。
晚上放學回到家。
爛命林依舊像個門神一樣堵在門口,臉色比昨天還要黑,眼窩深陷,像是幾天沒睡的惡鬼。
此時他胸口,已經徹底癟了下去。
看到林夏回來,他猛地沖上來,一把鉗住林夏細弱的胳膊。
“你在哪里撿的金元寶?”
他嘶吼著,唾沫星子噴了林夏一臉。
“快去再撿一個!”
林夏看著那張扭曲的臉,徹底害怕了。
“爸……輸光了嗎?”
他哭著問道:“如果再有金元寶……我們家能好起來嗎?你會變好嗎?”
爛命林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他用力點頭,抓著林夏肩膀的手指深深陷入肉里:
“能,一定能好起來!”
“只要再有一個……只要再有本錢,這一次我一定能贏回來,我把輸掉的全都贏回來!”
說著,他猛地一腳踹在林夏屁股上,將他踹得踉蹌幾步。
“快去,給老子找回來!”
林夏哭著爬起來,抹了一把眼淚,跌跌撞撞地往村口跑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他順著小河往下游跑,借著月光,再次來到了那個熟悉的位置。
果然。
那群叼著硬幣的小癩蛤蟆又出現了,正排著隊往灌木叢里鉆。
林夏沖過去,直接趴在了一只排在最后的小癩蛤蟆面前。
“求求你……”
林夏把臉貼在泥土上,哭著哀求道:“能把你的硬幣借給我用一下嗎?”
“等我有錢了……我一定還你,還你兩個。”
那只小癩蛤蟆愣了一下,歪著頭看了看這個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人類幼崽。
“呱。”
它張開嘴,亮晶晶的硬幣吐了出來,落在了林夏手心里。
“謝謝……謝謝……”
林夏抓緊那枚帶著黏液的硬幣,一頭鉆進了灌木叢里。
熟悉的草地,熟悉的呼嚕聲。
巨大的金蟾依舊在睡覺。
林夏這次沒有猶豫,他飛快地跑到金蟾面前,把硬幣放了下去。
“求求你……”
他帶著哭腔喊道:“能不能再給我一個金元寶?”
呼嚕聲停了。
金蟾緩緩睜開金色眼眸,看了林夏許久。
“咻……”
金光落下。
又是一塊沉甸甸的金元寶。
“謝謝!謝謝!”
林夏抱起金元寶,拼命磕了幾個頭,然后抱著那塊沉重的希望,轉身跑了出去。
回到家門口。
爛命林就像是一只守候獵物的禿鷲,正蹲在門檻上抽著旱煙。
看到林夏懷里那抹金光,他猛地跳了起來,手里的煙桿都扔了。
“真的有!真的有!”
他沖過來,一把從林夏懷里搶過金元寶,放在嘴邊狠狠親了一口,臉上露出了狂喜而扭曲的笑容。
“哈哈哈哈,這次穩了!”
他看都沒看一眼滿身泥濘的兒子,轉身就朝村里跑去。
林夏站在門口,看著父親那逐漸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夜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
“這次……真的會好起來嗎?”
他小聲問自已。
但夜色濃重,沒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