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漸升高，陽光有些刺眼，眼瞅著就快到午時三刻了。
趙長安坐在監(jiān)斬官的椅子上，感覺屁股底下好像有錐子，怎么坐都不舒服，想喝口水壓壓驚吧？手又抖得厲害，茶水灑了一桌子。
旁邊主簿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大人，時辰快到了，是不是該準(zhǔn)備下令了？”
趙長安扭頭瞪了他一眼。
催催催！
催命啊你！
你以為我不想趕緊砍完回家嗎？
問題是這倆人到底能不能砍??！
趙長安心里這個愁啊。
宮里這道圣旨下得實在太急了，連秋決都不等，直接就斬立決。
這案子沒經(jīng)過三司會審，連個像樣的卷宗都沒有，罪名也是隨便安了個意圖行刺。
這要是放在太平盛世，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監(jiān)斬這種糊涂案。
可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陛下和攝政王斗得你死我活。
而且陛下又鐵了心要?dú)⑷藴缈?，意圖把昨晚的丑事掩蓋過去。
自己要是敢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說半個不字，那掉腦袋的恐怕就不是洛家夫婦，而是他自己了。
可一旦砍了洛家夫婦，攝政王那邊怎么交代？那豎子蠻不講理，萬一哪天糾結(jié)起來，我區(qū)區(qū)一個刑部郎中拿什么頂？到時候家里的蚯蚓都得豎著劈開。
唉。
趙長安越想腦袋越疼。
臺下的老百姓可不管他有多為難，起哄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當(dāng)官的！時辰到了，怎么還不砍！”
“就是！這種不知廉恥的狗男女，留著過年嗎！”
“陛下急著殺人滅口，你們這些當(dāng)官的還不趕緊辦事，是不是想跟著一起掉腦袋??！”
趙長安見百姓連陛下都敢罵，嚇得冷汗直冒。
完了，這京城里的老百姓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這說明什么？說明南宮雄威信已經(jīng)掃地，大家心里都向著攝政王。
“大人，不能再拖了，誤了時辰，宮里怪罪下來，咱們吃罪不起啊?！敝鞑驹俅涡÷曁嵝选?br/>趙長安咬了咬牙，心一橫。
媽的，死道友不死貧道。
今天這差事是陛下派的，天塌下來有陛下頂著。
攝政王真要怪罪，大不了我辭官回老家種地去。
想清楚后，他猛地一拍驚堂木，站起身來，大喝一聲：“肅靜！”
法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后者深吸口氣，從簽筒里抽出一根紅色的令箭，高高舉起，準(zhǔn)備扔下。
心說，老洛啊，冤有頭債有主，政治斗爭就這樣，你們兩口子到了陰曹地府那邊可別來找我索命。
“時辰已到！斬！”
啪——
令箭落地。
兩個光著膀子、滿臉橫肉的劊子手立刻上前，端起一碗烈酒，抿了一大口，然后“噗”的一聲噴在刀刃上。
“噗！！”
“哇！洛大人，您別害怕，小的刀快，一點(diǎn)都不疼！”
“但是您可千萬別躲啊，要是砍第二刀，您不僅遭罪，小的也要死了！”
兩個劊子手走到洛宏圖和李氏身后，扯掉插在腦后的亡命牌，隨手扔在地上。
臺下老百姓們屏住呼吸，膽小的已經(jīng)捂上了眼睛。
劊子手將刀高高舉起。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遠(yuǎn)處街道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刀下留人！”一聲暴喝如同驚雷般在菜市口上空炸響。
眾人齊刷刷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員大將身披明光鎧，胯下一匹純黑高頭大馬，率領(lǐng)數(shù)百名騎兵席卷而來。
“我的天吶，這是誰??？”
“是神機(jī)營！”
“神機(jī)營來了！”
“他們要干什么？難道要劫法場嗎？”
人群嚇得驚呼連連，紛紛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路。
岳楠直接策馬沖進(jìn)法場，馬蹄高高揚(yáng)起，眼神冷厲，怒喝道：“我看誰敢動刀！”
“不，不敢……”劊子手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了一跳，趕緊就把刀扔了，看向北面的趙長安。
后者嚇得魂飛魄散，剛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瞬間就萎了，硬著頭皮，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
“岳……岳統(tǒng)領(lǐng)，你你你你放肆！劫法場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有個衙役竟也不怕死的上前說：“岳統(tǒng)領(lǐng)，洛家夫婦意圖行刺，是陛下親自下旨斬立決的，您這樣……”
岳楠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們，冷笑一聲：“呵，本將軍是神機(jī)營統(tǒng)領(lǐng)，只聽攝政王號令！什么意圖行刺，不過是有人做了見不得人的丑事，想殺人滅口罷了！”
這句話雖然沒有直接點(diǎn)破，但在場的老百姓誰聽不明白？
這分明就是在打皇上的臉啊。
岳楠轉(zhuǎn)身，面向臺下成千上萬的老百姓，氣沉丹田，大聲喊道：“攝政王有令！”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豎起耳朵，想聽聽這位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到底要干什么。
岳楠從懷里掏出一份手令，大聲宣讀：
“洛宏圖、李氏，雖貪得無厭，手段卑劣，陷害本王，致使本王名譽(yù)受損。但本王念其終究是前王妃生身父母，不忍趕盡殺絕。本王以德報怨，今免其死罪，貶為庶人。交由神機(jī)營押送至藍(lán)田縣終身勞作，以贖其罪！”
“啊……”
別說其他人了，就連刑臺上的洛宏圖和李氏聽到這話，都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救他們的，竟然是林毅？
這怎么可能呢？
岳楠宣讀完畢，把手令收回懷里。
臺下的百姓先是愣了足足有幾分鐘，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巨大喧嘩，比過年還熱鬧。
“聽見了嗎！攝政王下令救人了！”
“哎呀我的天哪，王爺真是活菩薩下凡?。　?br/>“洛家兩口子那么不要臉的陷害他，往他身上潑臟水，他居然還以德報怨，留他們一條狗命！”
“可不是嘛！要換了別人早就把這對狗男女千刀萬剮了?！?br/>“王爺這是真把人命當(dāng)命看??！”
不過，人群中也有不同的聲音。
一個賣肉的屠戶揮舞著殺豬刀，扯著嗓子喊：“善什么善！王爺這是婦人之仁！像洛宏圖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就該一刀砍了！留著他們?nèi)ニ{(lán)田縣浪費(fèi)糧食嗎！”
旁邊一個穿著長衫、讀書人模樣的老頭立刻跳出來反駁，指著屠戶的鼻子罵。
“你個殺豬的懂什么！王爺這叫寬宏大量，乃仁義之風(fēng)！洛家雖然做錯了事，但王爺念及親情，不忍殺生，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所為！你懂個屁的綱常倫理！”
“對！王爺是個好人！那皇帝才是個徹頭徹尾的昏君呢！”
“自己干了見不得人的丑事，還要?dú)⑷藴缈?，簡直連畜生都不如！”
“大周有這樣的皇帝，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百姓你一言我一語，爭論得面紅耳赤。
但爭著爭著，大家的意見就統(tǒng)一了。
不管林毅是心軟還是大度，救人就是仁義。
而皇帝殺人滅口，就是昏庸無道。
輿論在這一刻徹底反轉(zhuǎn)。
前兩天還在大街小巷罵林毅禽獸的老百姓，現(xiàn)在全都調(diào)轉(zhuǎn)槍頭，把最惡毒的詛咒全送給了南宮雄。
“攝政王萬歲！”
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帶頭高喊了一句。
緊接著，成百上千的百姓跟著齊聲高呼。
“攝政王萬歲！”
“攝政王萬歲！”
呼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震耳欲聾，好像要把菜市口的天都給掀翻了。
岳楠站在刑臺上，聽著百姓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呼，只覺熱血沸騰，連頭皮都隱隱發(fā)麻。
他看著趙長安，冷冷地說：“趙大人，聽見了嗎？這就是民意，你還要違抗攝政王命令，繼續(xù)行刑嗎？”
趙長安敢嗎？
他根本就不敢，更何況他本來就不想殺洛家夫婦的。
現(xiàn)在有岳楠橫插一杠，又有百姓起哄，他正好就坡下驢，回家就他媽辭職去。
現(xiàn)在的官場可真不是人混的。
“下官不敢！”趙長安忙作揖，連帶著表情都神圣了幾分，“既然是攝政王的命令，下官自然遵從！這倆人，岳統(tǒng)領(lǐng)帶走便是。”
言罷，他趕緊給衙役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退開。
“哼?！?br/>岳楠冷哼一聲，一揮手，幾個神機(jī)營士兵上前，扯掉洛宏圖和李氏嘴里的破布，又割斷了麻繩。
破布一拿掉，洛宏圖立刻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謝王爺不殺之恩！謝王爺不殺之恩啊！嗚嗚嗚嗚……”他一邊哭，一邊朝著攝政王府的方向使勁磕頭，木板上很快就沾滿了血跡。
但他就像感覺不到疼一樣，砰砰砰地磕著。
反觀李氏雖然也癱坐在地上，但她卻像個瘋婆子似的又哭又笑，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慶幸的是，她活下來了，不用掉腦袋了。
悲哀的是，從今以后她再也不可能成為什么官太太、娘娘了，而永遠(yuǎn)都只是一個要在土里刨食的普通人。
岳楠看著他們這副慘狀，厭惡地皺了皺眉頭。
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行了！別嚎了！”岳楠大喝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哭喊，“來人，把他們押上囚車，立刻送往藍(lán)田縣！”
“是！”